观星楼一楼大殿之内,满地散落着空白木牌。
三名身着素白官袍的修史官倒卧木牌之间,周身无伤口、无血迹。
沈念风仅仅扫视一眼,便立刻断定,三人的命格已被人尽数抽走。
他拇指推出半寸刀刃,侧身稳稳挡在沈念云身前,戒备十足。
苏忘川闻声缓缓转身,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旧黑氅,腰间悬挂的木牌相互磕碰,发出清脆叮当声响。
他目光沉沉落定在沈念风手中那块带着焦痕的空白木牌上,淡淡开口:“借我的名头行事,还顺手么?”
“正主既然来了,放火的事便归你了,”沈念风紧攥刀柄,收势未收刀,冷静剖析,“这三人死得干净利落,天册大阵一时半会儿追查不到你头上。你顺势篡改了他们的记录,让死人替你抹平了所有因果账。”
苏忘川缓步上前两步,阵法暗红微光从他灰白发间流淌而过,语气从容:“眼力不错,天宫在皇都布下三千座因果阵,我一旦动手,顾长生那只老狐狸立刻便能察觉异动。”
他低头拾起一块刻名木牌,掌心发力,直接将木牌捏作粉末,轻声续道:“所以我只是给这三人换了一桩干净死法,从今往后,他们在天册记录里皆是自裁身亡,与我苏忘川没有半点干系。”
细碎木屑从他指缝簌簌落下,散落在尸体旁。
他眸光淡漠,出声提醒:“只不过,这点小把戏只能糊弄一时。今夜,我要将大虞底层三千万民众的名录,尽数焚烧干净。”
苏忘川轻轻拍手,抬眸打量着眼前兄妹二人,语气玩味:“你们捏着我的牌子闯到此地,是打算替我送死,还是想与我做笔交易?”
“自然是做买卖,”沈念云从兄长身后踏出半步,直视苏忘川,坦然开口,“外头的因果阵法死死盯着我们手中的木牌,只要观星楼起火,天册便会将这笔烂账全数算在无史会头上,我们兄妹正好趁乱脱身。”
“借我的名声,办你们的私事,真是好算计,”苏忘川低笑一声,周遭空气骤然寒意骤升,语气沉了下来,“说吧,想把谁引开?”
“白九歌,”沈念风脱口报出姓名,直白说明,“纸山书院旧址早已封禁,由他镇守,我们无从入内。只要观星楼大乱,他即便不愿前来,也必须现身驰援。”
苏忘川并未应声,垂着眼帘,指尖一下下轻叩腰间木牌。
大殿之内,只剩单调笃笃的敲击声,氛围沉寂压抑。
良久,沈念风打破死寂,诚恳提议:“各取所需,于你我皆不亏。你想要焚毁底册,必然需要时间,待雷劫降临,禁军与修史官会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,你尽管放手焚册,我替你硬生生拖住雷劫。”
苏忘川叩击木牌的指尖骤然停住,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警示:“年轻人,说话别闪了舌头。这座楼布有顾长生亲手留下的诛异雷劫,底册一旦损毁,天罚即刻当头落下。就凭你们两个无籍黑户,拿什么去抵挡?”
“我们自然挡不住,也并未活腻,”沈念云立刻接话,语速极快,思路清晰,“但我们能将降临的雷劫因果,打包转嫁到旁人身上,你只需引出雷劫降临的表象,至于天雷劈杀的代价,由我们换人承担。”
她定定望向苏忘川的眼眸,笑意浅浅,语气带着试探:“偌大虞朝朝堂,你最想除掉的人是谁?”
苏忘川静静看着她,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兴致。
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带着血丝的玉简,随手隔空抛出,沉声说道:“监正司提调,李玄风。当年,便是他带人抄我满门,这枚玉简留存着他的一滴本命精血,拿去用吧。”
沈念风抬手稳稳接住玉简。
玉简触手冰寒刺骨,表面干涸的血丝,却依旧萦绕着活人的鲜活气息,他沉声决断:“那就开始。”
苏忘川轻笑一声,抬手打了个响指。
大殿中央骤然窜起一团青白色异火,火焰避开梁柱桌椅,径直扑向堆积如山的名册竹简。
竹简本体完好无损,可其上镌刻的生平字迹,正一行接一行飞速消散。
每抹去一行字迹,便有一人的世间生平,被天册彻底剥离、尽数抹除。
殿内厚墙深处传出尖锐长鸣,三十六根镇阵石柱剧烈震颤,柱身金光次第亮起。
皇城上空顷刻乌云密布,沉闷雷声滚滚过境,数道电光锁定整座观星楼。
主阵终于察觉底层名录被毁,诛异雷劫蓄势待发,即将轰然坠落。
雷光将城外长街映照得惨白透亮,远处守卫动静愈发嘈杂,大批人手正朝着此处飞速聚拢。
“动手!”沈念风低声大喝。
他死死攥住带血玉简,左手反手扣住沈念云的手腕。
二人腕间镌刻的同名印记,同时滚烫发烫。
双生残页之力瞬间催动开来,周遭浮起无数细密因果红线,向上延展,稳稳接住即将坠落的漫天雷霆。
沈念风眯眼顺着红线溯源,迅速锁定三道核心节点:起因,是苏忘川纵火毁册;结果,是观星楼损毁、天册出现断层;代价,是诛异雷劫劈杀纵火之人。
起因、结果、代价,原本牢牢捆绑在同一条因果链上。
双生残页可强行拆分结果与代价,但若想将代价转嫁他人,必须依托稳固的因果锚点。
而李玄风的本命精血,恰好是最完美的媒介。
沈念风咬紧牙关,死死拽住代表雷劫代价的红线,硬生生将其从木牌因果链上剥离。
剧烈反噬顺着手臂席卷全身,指骨咯吱作响,腕间同名印记渗出血珠。
他疼得眉眼紧蹙,却分毫不敢松手,将血色红线狠狠按在带血玉简之上。
此刻,天雷已然轰穿楼顶,直直朝着大殿坠落!
雷光即将触身的刹那,接驳完毕的因果红线骤然绷紧拉直。
半空劈落的天雷骤然变向,循着李玄风本命精血的气息,骤然折返。
一道夺目电芒横穿半座皇城,气势汹汹朝着城南监正司总署疾驰而去。
片刻之后,城南传来震天巨响。
监正司驻地火光冲天,遥遥便能听见凄厉惨叫。
李玄风连同整座院落,尽数被太史天宫的诛异雷劫劈成满地焦炭。
苏忘川立在青火旁静观全程,良久,轻轻赞叹一声:“好手段,硬生生拆分结果与代价,借天宫雷劫为己刃,真是绝了。”
他语气微顿,似是感慨万千,轻声补道:“当年你们母亲若是有你们一半狠厉,也不至于落得那般结局。”
沈念风松开已然化为飞粉的玉简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强行篡改雷劫因果的反噬尽数压在他身上,脸色瞬间惨白一片,他缓了许久,只淡淡吐出四字:“各取所需。”
他抬眼看向愈演愈烈的明火,冷静出声:“火势已成,我们该走了。”
苏忘川转身迈步,踏上通往二楼的石阶,随口提醒:“白九歌那条疯狗,此刻定然循着雷劫气息往这边赶来。你们最多只剩一炷香的时间,速速去纸山书院旧址。”
行至石阶尽头,他骤然驻足,侧过半张脸,语气带着几分漠然警示:“别抱任何指望,那片废地没有你们追寻的光明过往,只剩一堆废弃残稿,好好去看一看,看清楚在太史天宫眼中,你们兄妹,到底算什么东西。”
言罢,他头也不回,踏步上楼。
青白色异火迅速席卷整层一楼,竹简上的成片字迹飞速消融。
沈念风不敢耽搁,拽着沈念云从后门悄然溜出,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之中。
此刻的皇都已然彻底大乱。
东街火把通明,禁军骑马奔窜,各司修史官催动法器,尽数朝着观星楼驰援。
观星楼纵火、监正司遭雷劈两件大事叠加,动静滔天,几乎吸走了皇城大半巡防人手。
兄妹二人趁乱避开各处巡查,依照虞承昼交付的阵法死角图,悄然摸向内城西北角:纸山书院旧址。
这片旧址十五年前便被天宫查封封禁,沦为皇城禁地。
书院外墙斑驳破败,层层叠叠贴着天宫泛黄的封条。
院外无一名巡卫值守,所有暗哨尽数撤空。
这般门户大开的模样,反倒愈发像一处早已布好局的瓮中捉鳖之阵。
沈念风贴着后墙,走到第六块青砖前,依照虞承昼留下的记号,指节轻叩三下。
墙面无声裂开一道窄缝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沈念风率先钻入,确认无埋伏值守后,方才招手让沈念云跟进。
书院院内积雪深及小腿,枯黄荒草从皑皑雪层中钻出半截枝干。
昔日恢弘的修史大殿仅剩残破屋顶,院内无字碑东倒西歪、狼藉一片。
寒风从破损的门窗缝隙疯狂灌入,卷起满地雪沫纷飞。
沈念云扫视一圈雪地,抬手指向大殿最深处,笃定开口:“阵眼应该就在那头,当年封存老旧底册的库房尽数在此处,绝不会错。”
二人踩着厚雪前行,跨过虫蛀腐朽的门槛,踏入漆黑大殿。
殿内漆黑幽暗,伸手不见五指。
沈念风刚抬手摸向腰间刀柄,脚下步伐骤然一顿。
大殿正中央,端端正正摆着一张太师椅。
整座书院破败荒芜、满目疮痍,唯独这张太师椅光洁崭新,连一丝划痕都无。
椅旁立着一盏长明灯,灯火摇曳昏黄,照亮了椅上静坐的人影。
那人身披浅灰斗篷,面色惨白毫无活气,指尖捏着一只琉璃小瓶。
瓶中盛放着大半瓶细碎流光的液体,随他手腕轻转,缓缓流转。
“火烧得可真大啊,”白九歌缓缓开口,语速缓慢慵懒,如同梦游,“监正司、观星楼,今夜看来都得推倒重修了。”
沈念风握刀的手臂骤然沉了几分,眼底满是凝重。
白九歌竟然始终留守此处,半步未动。
他们精心布下的连环局,从一开始,就没能将他引开分毫。
“顾宫主早已预判,你们会借无史会之手搅动大乱,”白九歌微微弯腰,将手中琉璃瓶轻放于矮桌之上,语气平淡无波,“所以他命我留守这片冷清禁地,无需前往观星楼凑热闹。”
他抬眸望向暗处的兄妹二人,轻声续道:“他还说,飞离巢穴的鸟,无论飞多远,迟早都会归来,寻根溯源,找寻自己的来路。”
沈念云上前一步,眼底满是冷意,冷声讥讽:“既然你们早已算计周全,何须多费口舌?直接拔剑便是!太史天宫养的人,总不会只会蹲守此处,坐等猎物上门吧!”
面对直白的嘲讽,白九歌毫无波澜,只是无力轻轻摇头:“拔剑作甚,我本就不修杀伐之道。”
他缓缓抬手,指向大殿最深处的石壁,语气淡然:“我只是个记录世间旧梦的闲人,今夜留守在此,是想给你们一个机会,让你们亲眼窥见尘封的真相。”
沈念风无视他的话语,目光越过白九歌,死死锁定那面石壁。
那是一整块刻录着世间原始母册的玉石碑,密密麻麻镌刻着旧日史实。
经年风化,字迹大多模糊斑驳,却仍有部分纹路依稀可辨。
每一行字迹,都记载着纸山书院封禁之前的隐秘旧事。
“你们苦苦寻觅的东西,就在这石墙之后,”白九歌的语调依旧平缓无波,“这里藏着你们母亲当年冒死留存的残存残卷,在你们抵达之前,我已然踏入那段尘封的过往梦境,那场梦境太过沉重绝望,我拼死挣脱,出来之后,险些忘了自己为何会在此静坐等候你们。”
他缓缓转头,直直望向暗处伫立的沈念风,语气带着一丝残忍的平静:“可惜的是,那卷残卷之上,根本没有记载你们的母亲为护你们、反抗天宫的事迹。她费尽心机,拼死留存的,从头到尾只有一句话。”
白九歌扶着椅背缓缓起身,侧身让出半个身位。
昏黄灯火越过他单薄肩头,精准落在石墙正中。
墙面刻着一行歪扭血字,刀痕交错、满目斑驳,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内容:
【新历元年,抹去多余选项,此世只需留下沈念云一人,其兄,从未降生。】
沈念风骤然僵在原地,死死盯住那行血色字迹,久久纹丝未动。
殿外风雪呼啸肆虐,厚重石墙隔绝了所有声响,世间仿佛彻底寂静。
“看清了吗?你自始至终,都是多余的错误,”白九歌静立阴影之中,字字冰冷,直击人心,“你的母亲亲手造就了你,可她心底真正想要留存、拼死护住的人,从来只有你的妹妹。从一开始,你们兄妹二人,便注定只能活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