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情把车停在锦绣花园三栋楼下的时候,是下午两点四十分。
三月的阳光照在灰白色的外墙上,把阳台的影子拉成一个个斜长的方块。一楼的花坛里种着几棵茶花,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有些被踩碎了,黏在水泥地上。陈情推开车门。风从楼栋之间灌过来,带着茶花残败的气味。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。三零二的窗户开着一条缝。窗帘没有拉。他上了楼。楼道里还是那样,声控灯坏了两个,走到三层才有光。他站在三零二门前。门关着。他敲了三下。等了将近半分钟。门开了。
宋平站在门后面。他穿着那件灰色的羊毛衫,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。头发花白,比上次乱了一些。他没有戴眼镜。镜片后面那双淡褐色的眼睛,此刻是裸着的。瞳仁很小。像两颗缩紧的种子。他手里拿着一块绒布。还在擦眼镜。
“陈警官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不带惊讶。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“宋平。我来跟你谈谈林枫的事。”
宋平侧身让了一下。陈情走进去。客厅还是上次那样。布沙发。旧电视。书架。相框。他坐在沙发上。宋平坐在他对面。椅子。不是沙发。他坐下来的时候,动作很慢。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他把绒布放在茶几边缘。眼镜放在绒布上。没有戴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宋平问。
“对。”
“没带孙警官?”
“她在局里。整理材料。”
宋平点了点头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着。不动。窗外的阳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。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很瘦。颧骨很高。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。他没有戴眼镜。陈情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。淡褐色的。瞳仁很小。像两颗缩紧的种子。瞳孔边缘有一圈灰色的环。他在看陈情。也在躲。眼睛看着陈情。但视线落在陈情肩膀后面。墙上。某个固定的点。
“宋平。1998年6月。你从省厅调回靖海。同一个月。你从靖海市儿童福利院收养了一个男婴。出生日期是1998年3月。你给他取名叫宋远。”
宋平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着。不动。
“对。”
“你为了一个婴儿。放弃了省厅的职位。回到了靖海。你开了五金店。你养了宋远。你把他养到十岁。”
“对。”
“2008年。你把宋远给了郑权。他改名叫郑源恺。他搬到城西。你住在三栋。他住在五栋。你每天站在阳台上。看着他上学。放学。穿校服。看了十年。”
宋平的手指从膝盖上拿起来。放在桌面上。十指交叉。指节发白。
“对。”
“林枫死前。留了一封信。信在他家的箱子里。林雅翻到了。她抄了一份。她把原件藏回去了。她把抄件夹在周记本里。周记本在林静手里。林静交给了我。”
宋平看着陈情。他的眼睛没有动。但嘴唇在抖。很轻。
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
“信是写给秦国伟的。林枫在信里写。他拍到了仓库里的婴儿车。第三批。六人。他把照片藏在仓库夹层里。他把矿泉水瓶留在车里。他准备了所有证据。但他没有准备好一件事。他没有准备好死。”
宋平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。不动。
“他还写了什么?”
“他写。郑权不是最大的。他只是一个看门的。真正的门在上面。宋平。李建国。还有一个人。那个人在省厅。他管着靖海市的户口。所有被贩运的婴儿。最后都要经过他的手。他给婴儿上户口。他给婴儿改名。他给婴儿找人家。他是最后一环。也是最重要的一环。”
宋平看着陈情。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。但他没有说话。
“林枫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。他说。‘他姓什么。我写在信的背面。’ 背面写的是‘宋远’。但‘远’字的走之底被压痕盖住了大半。看起来像是‘平’。我一开始以为是‘宋平’。但我仔细看了。是‘宋远’。林枫写的是‘宋远’。因为宋远是那个人给的名字。那个人给宋远上了户口。那个人给宋远改了名。那个人给宋远找了人家。那个人。就是‘他’。”
宋平站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。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他走到书架旁边。他抽出一本书。深蓝色的封面。很厚。他翻开。书的中间被挖空了。挖出一个长方形的凹槽。凹槽里放着一个东西。一个牛皮纸信封。和上次那个一样。他拿出来。放在茶几上。信封上写着一行字。钢笔字。字迹工整。
“给能找到这里的人。”
“这是林枫死前寄给我的。他说。如果他不在了。让我收好。等有人来查他的案子。就交给他。”
陈情拿起信封。打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。黑白的。拍的是那把刀。刀柄上有一枚指纹。指纹的照片旁边。用红笔画了一个圈。和上次那张一样。但背面有一行字。林枫的笔迹。
“宋平。这枚指纹的主人。是你的儿子。”
陈情把照片翻过来。正面。那把刀。那枚指纹。背面。林枫的字。他看着宋平。
“宋远没有死。”
宋平没有回答。
“2008年。宋远的户籍信息被注销了。注销理由是死亡。但宋远没有死。他改名叫郑源恺。他活着。他十七岁。他杀了林雅。”
宋平站在书架旁边。他靠着墙。他的左手手腕上那道旧疤。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。他看着陈情。眼睛是红的。但没有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对。”
“宋远十岁的时候。指纹就被录入了。他在少管所有案底。林枫的指纹库里。有一枚匹配。那是宋远的。林枫比对成功了。他发现宋远和贩婴案有关。但他没有揭发。他把照片寄给了你。他说。如果你儿子以后犯了更大的事。这个东西就是证据。”
宋平低下头。他看着地板。他的肩膀在抖。但没有声音。
“林枫没有揭发我儿子。”
“对。林枫没有揭发。他留了后手。他把照片寄给你。他把弹头交给秦国伟。把弹壳给了林静。把比对结论寄给崔老。他把证据分散。是为了让郑权找不到。但他漏了一个人。”
宋平抬起头。
“谁?”
“你。林枫把信留在了箱子里。箱子在林家。你知道那个箱子。你每年去林家。你去看汪蓉。你去看两个女孩。你给她们送东西。你有机会打开那个箱子。但你没有。你让林雅翻到了。你让林雅抄了那份。你让林雅把抄件夹在周记本里。你让林雅把原件藏回去。你在等。等林雅发现。等林雅查。等林雅死。然后等警方来。”
宋平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。然后松开。他没有说话。
“宋平。1998年。你从省厅调回靖海。同一个月。你收养了宋远。你为了一个婴儿。放弃了省厅的职位。回到了靖海。你开五金店。你养宋远。你把宋远给了郑权。你搬到城西。你住在隔壁那栋楼。你每天站在阳台上。看着郑源恺上学。放学。穿校服。看了十年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但你什么都不说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你是林枫的朋友。你也是郑权的下属。你是宋远的养父。你也是郑源恺的邻居。你什么都是。你什么都不是。你只是一个坐在客厅里。抱着膝盖。发抖的老人。”
“别说了!”宋平突然吼了一声。他的声音破了。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炸出来的。他靠在墙上。两只手撑着书架。他的脸涨得通红。青筋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脖子上。他的呼吸很重。胸口起伏着。他站在那里。像是随时会倒。
陈情没有退。他坐在沙发上。看着宋平。
“宋平。林枫在信里写。‘宋平和李建国。都是郑权的棋子。但他们不是终点。’ 林枫没有把你当成终点。他把你当成朋友。你去问他。问他愿不愿意。当林枫的朋友。”
宋平的身体在抖。他的手撑着书架。手指发白。他的嘴唇在动。但没有声音。他低下头。看着地板。他的肩膀在抖。这一次。有声音。很轻。很闷。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“林枫……”他的声音断了。“林枫是我唯一的朋友。”
陈情站起来。他走到宋平面前。他把那封信放在宋平手边的书架上。
“你管了靖海市的户口。你给被贩运的婴儿上户口。你给婴儿改名。你给婴儿找人家。你做了十年。你给宋远上了户口。你把他改名叫郑源恺。你把他给了郑权。你以为郑权会给他更好的生活。但郑权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。”
宋平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是红的。脸上全是泪痕。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。他的嘴唇在抖。
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郑权会好好对他。”
“郑权让他每周三去仓库搬纸箱。他搬了半年。纸箱里装的是婴儿。他不知道。他只是执行。他推了林雅。他杀了人。”
宋平把脸埋在手里。他的肩膀在抖。陈情站在他面前。他没有动。
“宋平。你去自首。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。你管了户口。你给被贩运的婴儿上了户口。你是最后一环。也是最重要的一环。你说了。贩婴网络才能被彻底打掉。你说了。林枫才能瞑目。你说了。宋远才能知道。他到底是谁。”
宋平把手拿开。他看着陈情。他的眼睛是红的。没有泪。但眼眶里全是血丝。
“宋远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在看守所。”
宋平闭上眼睛。他靠在书架上。身体慢慢往下滑。他的膝盖弯了。他坐在地上。背靠着书架。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十指交叉。指节发白。他坐在那里。像一个很老的孩子。
“我去自首。”
陈情站在客厅里。阳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。照在宋平身上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映在地板上。陈情掏出手机。给孙晓梅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宋平愿意自首。他就是管户口的人。他给被贩运的婴儿上户口。他给婴儿改名。他给婴儿找人家。他做了十年。”
过了半分钟。孙晓梅回复了。
“陈队。郑权的律师刚才来局里了。说郑权申请取保候审。理由是‘证据不足’。”
陈情看着那条消息。他站在宋平的客厅里。阳光照在他脸上。他想起秦国伟说的。郑权不是最大的。他只是个看门的。真正的门在上面。宋平是门。但门上面还有门。他要推开那扇门。
他收起手机。他走出宋平家。站在三栋楼下。三月的风从海边吹过来。暖的。他掏出笔记本。翻到新的一页。写了一行字。
“宋平。自首。管户口的人。他给婴儿上户口。他给婴儿改名。他给婴儿找人家。他是最后一环。郑权申请取保候审。理由是‘证据不足’。他在怕。他在动。门在上面。我要推开它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上了车。发动引擎。他坐在驾驶座上。看着挡风玻璃外面。三栋的窗户开着。窗帘后面。宋平站在窗前。看着他。陈情看了一眼。然后他踩下油门。往局里开。他要去见郑权的律师。他要把所有的证据摆出来。他要把那扇门推开。
车汇入车流。三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。他想起林静在海边说的话。燕子回来的时候。春天就到了。燕子。迁徙。归来。春天来了。风在吹。真相在开口。宋平自首了。门在动。他要把门推开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头。文昌中学的第三节课刚刚下课。郑源恺的座位已经空了。他的课本还放在桌上。没有被带走。他的周记本被陈情拿走了。他的校服被郑重烧了。他的防晒霜被装进了物证袋。他的护腕被装进了物证袋。他的手机被装进了物证袋。他的所有东西都被装进了物证袋。但他的人在看守所里。坐在铁床上。背挺得很直。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。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他不知道宋平是谁。他不知道宋远是谁。他不知道林枫是谁。他只知道他推了林雅。他写了周记。他描了好几遍“我没有推她”。他的手在抖。他现在也在抖。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教室外面。走廊里。学生们来来往往。没有人在看那个空座位。太阳照常升起。春天照常到来。梧桐树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晃动。燕子从头顶飞过。排成人字形。往北飞。迁徙。归来。春天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