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风立在石碑前,纹丝不动。
墙上的血字依旧缓缓往下流淌。
他死死盯着石碑末尾“从未降生”四字,握刀的五指越收越紧,掌心与刀柄摩擦,发出咯吱刺耳的声响。
白九歌轻轻晃动手中琉璃瓶,瓶内封存的旧梦光影随之晃荡浮动,语气淡漠开口:“天册留下的因果,大概就是这样了。为了救她,你不惜将雷劫引向监正司,连自己的性命都敢押上,可当初孕育你的那个人,自始至终,只把你当成多余的麻烦。”
沈念风依旧沉默不语。
凛冽寒气从破损殿门灌入,转瞬便在他发梢、眉间凝上一层薄薄白霜。
白九歌缓步上前两步,语气带着几分凉薄劝慰:“早点认清这件事,对你们兄妹都好。从一开始,就没人盼着你活,你只是这段因果里迟早会被剔除的错处,早点退场,还能少付一些代价。”
“退你大爷的!”沈念云怒声呵斥,短刀骤然出鞘。
她一步抢至沈念风身前,抬手挥刀径直劈向玉石碑!
刀刃狠狠撞上血字刻痕,火星迸溅、石屑纷飞。
石碑末尾那四字被当场劈烂,周边数行字迹尽数损毁,糊成一片斑驳狼藉。
白九歌脚步顿住,微微蹙眉。
沈念云退至沈念风身前,短刀横置身侧,眼神凌厉,冷声反驳:“怎么?随便刻几行破字,就能定板现实了?人尚且活着,轮得到一块破石头决断他人性命?”
白九歌目光落在残破的碑面之上,语气平静陈述:“这些字迹,出自你们母亲之手,是她亲笔留下的批注。”
沈念云抖落刀身附着的石粉,语气桀骜不改:“她将我们诞下,顶多算是给了我们性命。往后我们如何活、何时死,她管束不着,顾长生管束不着,你捧着破瓶子专程跑来说教,同样管束不着!”
白九歌静默片刻,缓缓出声剖析:“她当初是从沈念云的因果之中,硬生生剥离出一部分命格,才孕育出了你,沈念风,只要你一日存活,你妹妹的一生,便永远带着残缺。”
“这套鬼话,留着骗旁人吧。”沈念云反手扣住沈念风的手腕,将自己的手腕紧紧贴合上去。
两道一模一样的“沈”字伤痕紧紧相靠,腕间滚烫的暖意交织成片。
她眼神笃定,字字铿锵:“倘若你真是多余的错处,我早死在无籍村了,岂能完好无损站在这里,听你一派胡言?想挑拨我们兄妹反目,也换个像样的说辞!莫不是沉溺旧梦太久,把脑子泡坏了?”
白九歌不再看她,垂眸望着琉璃瓶中游动的细碎流光,淡然收尾:“该送达的旧梦,我已经送到。天色将亮,太史天宫的人随时会循着因果轨迹寻来,后续如何抉择,你们自行定夺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离去,灰色斗篷掠过残破梁柱,转瞬消融在大殿暗处。
整座殿中,只剩穿堂呼啸的风声。
积雪从屋顶破口簌簌坠落,落地化开浅浅水迹。
沈念风松开紧握的刀柄,后背重重靠上掉漆的红柱。他闷哼一声,先前强行压制的伤势彻底反扑,呼吸瞬间紊乱急促。
沈念云收刀入鞘,快步走到他面前,蹙眉追问:“怎么,你还真信了他那套鬼话?”
“没信。”沈念风应声作答,语气仓促。
“还敢在我面前装?”沈念云死死盯着他,一语戳破,“方才你握刀的手都在发抖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你心里是不是在胡思乱想,万一自己真是多出来的那一个,这一路替我挡雷、替我背罪,全都是自作多情?”
“别瞎猜,我没有。”沈念风偏过头,刻意避开她的目光。
沈念云抬手捏住他的下巴,强行将他的脸转回来,语气郑重无比:“沈念风,你给我听清楚。就算全天下、全天册都说你多余,我这里,不认!你是我哥,这件事,轮不到虚无天册做主!你也别总把自己看得太过廉价,什么烂摊子都往自己身上揽,别总把自己当成可以随手丢弃的物件!你若是再敢背着我去送死,我就去找苏忘川,一把烧了这天册,让所有人都别想安生!”
沈念风微微一怔,紧绷许久的肩背终于稍稍松弛。
他半晌才勉强扯了下嘴角,声音依旧干涩沙哑,轻声劝道:“焚烧天册是滔天大罪,是要掉脑袋的。到时候,宁不归必定亲自前来捉拿你。”
“你闭嘴吧,”沈念云没好气地撕下一缕衣摆布条,抓过他依旧渗血的手腕,低头仔细替他包扎,嗔怪道,“你脑子聪慧、精于算计,偏偏改不了憋事逞强的毛病。旁人随便戳一下你的痛处,你就缩回壳里,还顺带把所有后路、后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照你这般活法,就算不修道,迟早也会把自己折腾垮。”
沈念风任由她包扎伤口,安静沉默许久,忽然低声开口:“你说,我的存在,到底对谁最有利?”
沈念云抬头看他,无奈失笑:“怎么,你这脑子又开始钻牛角尖了?”
“从前替人核查生死旧账,遇上情理不通的疑点,我向来只看最终谁获益最多,”沈念风呼吸渐渐平稳,缓缓梳理思绪,“倘若母亲当年当真认定我是麻烦,她有无数法子除掉我。可她费尽心力将我从因果中剥离,还保我活到今日,足以说明我的存在,必然有其用处。”
沈念云撇了撇嘴,随口打趣:“说不定是你命太硬,她想丢,都丢不掉。”
“是双生残页,”沈念风抬起左手,望着腕间崭新的布条,轻声剖析,“一整张残页的力量,单凭一人根本无法承载。所有力量的反噬、命格的代价,总有人承接。若是尽数压在你一人身上,迟早会彻底失控崩坏,所以母亲留我于世,就是为了替你分担最凶险的那部分代价。”
他稍作停顿,语气带着几分自嘲:“这么想,一切就都说得通了。我大概,就是专门承接废业、承载祸端的器皿,既然被造就出来,便注定要派上这般用场。”
沈念云手上的包扎动作骤然停住。
她猛地抬头瞪着他,伸手拽过他的右手,低头直接狠狠咬了下去。
沈念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却任由她施为,手掌分毫未缩。
片刻后,沈念云松口,他手背上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,很快渗出细密血珠。
沈念云偏头吐掉口中血腥味,瞪眼质问:“怎么?你这装废水的缸,也会疼、也会流血?”
沈念风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牙印,轻轻摇头,语气平淡:“若你是被庇护的那一个,那我大概,就是个用完即弃的工具。”
沈念云侧身坐在石阶上,曲起一条腿,双手搭在膝头,语气释然:“行了,我们俩本就半斤八两,谁也别嫌弃谁。太史天宫爱如何定义历史、顾长生爱如何篡改记录,都是他们的私心算计,与我们无关。我不信那些虚妄定论,我只认眼前活生生的你。”
她转头看向沈念风,眼神澄澈坚定:“你如今好好活着、能呼吸、能站在这里陪我追查真相,这就足够了。”
沈念风背靠石柱,抬眼望向残破殿顶。
细碎雪粒落在脸颊,融化成冰水,渗入衣领,他轻声叮嘱:“往后遇事,你别再这般冲动莽撞。”
沈念云随口应了一声,顺势反问:“什么冲动?”
“方才那种局面,别急着拔刀动怒,”沈念风侧过脸,冷静分析,“白九歌出身梦泽宫,此番带来的旧梦未必是全部真相,他多半另有图谋。你方才拔刀,太过急躁了。”
“不然呢?留着那块破石头碍眼过年?”沈念云立刻反驳,语气带着赌气,“再让他多说几句,你怕是都能在心里给自己安排出一百零八种死法!我若是不出手,你下一步是不是打算劝我归顺太史天宫,自己独自去引开顾长生?”
沈念风沉默片刻,坦然点头承认:“不瞒你说,方才确实有过这个念头,我原本还盘算着,找机会将你打晕,托付给虞承昼护你周全。”
沈念云站起身,抬脚轻轻踹在他小腿上,气鼓鼓道:“我就知道你憋着这种自作主张的坏心思!”
沈念风低头拍掉裤腿灰尘,语气沉稳改口:“不过你放心,我现在已经改主意了。”
他撑着石柱缓缓站定,手掌重新落回腰间长刀,体内双生残页依旧缓缓运转,力量微薄,却格外安稳。他清晰能感知,自己与沈念云之间的羁绊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牢固坚韧。
他认真看向妹妹,郑重许诺:“往后,我绝不会再擅自替你抉择前路。你也答应我,遇事别总一个人硬扛在我身前,我们要查当年尘封的真相,要挖出天册之下,被他们死死掩盖的所有烂账。”
沈念云心中火气尽数消散,重新坐回石阶。
殿外雷声已然停歇,皇城南边依旧火光冲天,映红半边夜幕,反倒衬得这片书院旧址愈发死寂安静。
她轻声发问:“那接下来,我们做什么?”
“等着,等人,”沈念风闭目凝神,语气笃定,“等宁不归主动寻来。监正司被天雷劈成废墟,他身为司录局大统领,绝不可能坐视不理,如今我们手握足量筹码,足以和他好好谈判,敲定新的条件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的玉石碑骤然传出一声清脆裂响。
兄妹二人同时回头望去。
沈念云先前那一刀,不仅劈烂了碑面血字,更斩断了附着石碑的因果桎梏。
细密裂纹从刀痕处飞速蔓延,转瞬爬满整面石碑。
大块玉石接连剥落坠落,砸在地面,露出石碑深处隐匿的物件。
石碑夹层之中,悬空悬浮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焦黄纸页。
纸页空白无字,边缘萦绕着通透明火,弥散的磅礴威压,铺满整座大殿。
沈念风、沈念云二人腕间的同名印记同时滚烫发热,热度远超以往,两道伤痕隔着衣袖遥遥牵引,体内沉寂的双生残页骤然剧烈震动。
沈念云按住发烫的手腕,语气紧绷,满是诧异:“石碑里藏着的,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沈念风死死盯住那张古朴纸页,声音微微发涩,凝重开口:“这恐怕就是母亲当年不惜一切代价,拼死藏在此地的真正底牌,一份初代天册的完整原本。”
殿外,密集的踏雪脚步声层层逼近,不止一人,已然合围书院。
一队身着素白官袍的修史官踏雪而来,袖口暗金卷纹在远处火光映照下清晰刺眼,众人分列把守所有出口,将整座书院旧址围得水泄不通。
领头之人并未拔刀,单手稳稳托着一本青铜封皮的厚重册籍,声音冷冽森严,传入大殿之中:“太史天宫奉命清档!院内闲杂人等,一律就地格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