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
大殿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周衡粗重的喘息声,他死死攥着手中的青铜册。
自沈念风立下新规那一刻起,这本象征太史天宫无上权威的典籍便不断开裂,细碎裂痕一路蔓延整本册页。
九州沿袭千年的旧规,与初代天册残页的力量轰然相撞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青铜册崩落一角,坠地碎开。
周衡咬紧牙关,强行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,死死盯着沈念风腕间的暗红痕迹。
天宫无往不利的追杀,从此有了致命代价。往后世间任何人想借诛杀令取沈氏兄妹性命,都得先掂量一番,自家三族是否够填补这桩滔天因果烂账。
“去把话带给顾长生,”沈念风缓缓放下左手,语气冷冽郑重,“九州的账,该换个算法了。”
周衡默然不语,死死捂着胸口伤势,转身踉跄走向院外,其余残存的修史官相互搀扶,紧随其后撤离。
院中只剩断裂的符文锁链与满地浸染的血迹。宁不归立在皑皑雪地中,弯腰拾起沈念风方才弃下的名籍卷轴,轻轻拍净纸面残雪,慢条斯理将其卷好。
他抬眸望向沈念风,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与审视:“司录局立局至今,敢掀棋盘的狂人我见过不少,但敢正面硬砸天宫百年大梁的,你是头一个,立这般逆世新规之前,可想好对应的代价?若是残页力量压不住正统天册,你们兄妹二人,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。”
“契约从来不是靠口舌辩来的,”沈念风直视着他,眼神坚定无畏,“是凭性命、凭实力打出来的,如今,大虞朝廷还敢接下这桩买卖吗?”
宁不归低笑一声,抬手摸出一方玉印,重重盖在名籍卷轴末端。
朱红厚重的印泥,直接覆盖了顾长生批注的“祸世异史”四字,旁侧落下工整八字:大虞司录,持节行事。
他将卷轴反手抛回沈念风手中,语气笃定利落:“温顺听话的奴才,朝廷从不稀缺,我们真正想要的,是能斩断天宫独霸权柄的利刃,只要你有这份能力,这笔买卖,就此成交。十日之后,皇城司录局见,具体条件我会提前拟定备好。唯一前提……别死在半路。”
说完,他转身带着一众暗卫朝外走去,行至书院门口时骤然驻足,淡淡开口附赠一句情报:“顺带告知你一则消息,天道诛杀令已被天宫增设限制,九州各大惜命宗门暂时不会贸然出手,但无史会那帮亡命之徒截然不同,他们本就无宗无族、无牵无挂,自然不惧你定下的三族归零代价。”
话音落,暗卫尽数隐入沉沉夜色。
待院外彻底寂静无人,沈念风方才强行撑住的身形骤然崩塌,双腿发软,直直朝前栽倒。
沈念云早有防备,及时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,将人半架在肩头,缓缓扶至残破的玉石碑旁坐下靠稳。
她又气又急地低声斥责:“就知道死撑硬扛,你是真不要命了!”
说着,她一把扯开他的衣领。
腕间蔓延而上的暗红印记,已然顺着血脉爬至心口肌理,皮肉之下流转着灼热的因果流光,灼痛刺骨。
“我还撑得住。”沈念风粗重喘着气,嗓音沙哑干涩。
“闭嘴。”沈念云不由分说,倒出伤药粉末,狠狠按在他心口灼伤处。
药粉触碰伤口,发出滋滋灼响,剧痛袭来,沈念风冷汗直冒,却自始至终紧咬牙关,一声未吭。
她手上动作未停,语气沉沉,满是后怕:“方才强行催动残页改写天道规则的时候,你可曾算过,自己这条命,还够这般肆意挥霍几次?”
“算过,”沈念风缓着紊乱的呼吸,轻声应答,“我剩下的这条命,足够护你安稳活到撕碎顾长生那本天册的那天。”
沈念云手上动作猛地一顿,沉默片刻,细心替他拉好衣襟,遮挡风雪。
她站起身,垂眸看着虚弱的兄长,语气严肃至极:“沈念风,你给我听清楚,下次你再敢独自包揽所有因果、一个人硬扛所有代价,我就寻一处无人相识的地方,彻底忘了你,从此再无瓜葛。”
沈念风缓缓抬起左手,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,拇指温柔摩挲着她虎口崩裂的伤口,低声解释:“方才周衡的阵法锁住了所有起因,唯独隔绝了代价承接,若是换你出手斩除结果,所有反噬代价会瞬间锁定你。三族归零这般断命烂账,只能由我来承接。”
沈念云反手紧紧扣住他的手腕,二人腕间同源的姓名伤痕紧紧贴合。温和纯净的灵力顺着伤痕脉络缓缓涌入沈念风体内,将他血脉中失控暴乱的因果流光,尽数压回肌理深处。
她目视殿外风雪未歇的夜色,语气倔强坚定:“因果账单,从来都是一人一半、共同承担。天宫既然想清算罪责,有本事便连我一同清算,我从来不差这半分代价。”
就在此时,后殿石柱旁传来细碎脚步声。贺兰照背着拓片木匣缓步走出,一脚踢开脚边挡路的断裂锁链,无奈出声吐槽:“你们兄妹遗言交代完了没有?能不能顺手顾一顾我的死活?天宫的人随时会折返追来,这死气沉沉的破书院,我一刻也不想多待。”
“别废话,走,”沈念风将名籍卷轴贴身揣入怀中,捡起短刀递向沈念云,语气沉稳,“进皇城,找我们的交易对象。”
三人一同离开纸山书院旧址。身后那方留存着母亲最终批注的玉石碑,轰然坍塌,碎作漫天粉末,彻底消散无踪。
……
大虞皇都,未央宫侧殿。
暖炉之中,银丝炭熊熊燃烧,暖意氤氲整座殿宇。十五岁的虞承昼伏在案榻之上,指尖反复翻转着半块断裂的空白玉佩。
殿内立着八名宫女太监,众人视线尽数穿透他的身形,仿若此处空无一人。
虞承昼指尖动作骤然停住,腰间空白玉佩微微亮起细碎微光。
笼罩整片九州的浩瀚因果巨网,轻轻震颤一瞬。太史天宫延伸出的一根暗红主因果线,应声断裂,凝结出一枚稳固的金色死结。
他直起身坐正,踱步走到殿门前,抬眸望向沉沉夜空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轻笑:“哟,居然断了,顾长生攥了一辈子的天册册子,终究是被人撕开一道大口子了。”
他抬手拍净玄色锦袍上的微尘,轻声感慨:“宁不归这人,向来贪财惜命,胆子倒是不小,竟敢把天宫的天大麻烦,硬生生塞进皇城腹地。”
虞承昼转身看向殿中太监总管,扬声开口:“来人。”
太监总管茫然四顾,视野之中空空荡荡,全然看不见眼前的少年。
虞承昼上前一步,抬脚精准踹中他的膝弯。
剧痛袭来,太监总管应声跪地,视线这才得以落在少年身上,瞬间惊惶俯身行礼。
“备车,去往城门,”虞承昼从容整理袖口,语气轻快,“去接两个和我一样、在天册之上查无此人的朋友。去晚了,人可就走远了。”
皇城隐秘暗桩之内。
苏忘川静坐于一堆烧毁的木牌灰烬之间,指尖捻起一撮细碎炭灰。那堆木牌之中,原本刻着沈念风姓名的那一枚,早已燃为飞灰。
他腰间悬挂的数百枚无籍者木牌,彻底平息了往日的尖啸躁动,归于沉寂。
他摊开掌心,任由炭灰从指缝簌簌滑落,低声呢喃自语:“竟敢选了三族归零的反噬代价……终于舍得动用那半页初代残卷的力量了。”
他缓缓抬眸,语气幽深绵长:“你们兄妹一身逆世血脉,比起顾长生那本死板的天册,好用太多了。”
抬手披上陈旧黑氅,他转头对身侧暗处之人沉声传令:“传令各路香主,目标人物已然入世,天宫抛出的诛杀悬赏,尽数不必理会。我们要争、要护的,是这对能重定九州秩序的人。”
……
十日之后,天南关外。
一辆破旧马车静静停驻在巍峨城门之下。沈念风抬手掀开车帘,映入眼帘的是高耸厚重的城墙,斑驳城砖缝隙间,依旧残留着经年未褪的暗红血色。
沈念云斜坐在车辕上,慢悠悠啃着干粮,随口评价:“看着倒是挺结实牢固。”
车厢内,贺兰照低头细致整理着满满一匣拓片,头也不抬地认真解释:“城墙之上刻满了镇厄锁魂的防亡阵纹,大虞历朝历代战死沙场的将士怨气,尽数被镇压在城墙之下,但凡有人敢轻易触碰阵眼,即刻尸骨无存,连一方墓碑都留不下来。”
沈念风纵身跳下车辕,抬手按了按怀中贴身的卷轴,眸光沉静。
城门一侧,玄色锦袍的少年斜倚石狮子而立。往来络绎的商客途经他身侧,皆会下意识绕道而行,转瞬便彻底遗忘自己改道的缘由。
虞承昼抬手打了个响指,带着几分慵懒笑意调侃:“可算来了,真够慢的,本皇孙在这儿吹了大半天冷风。”
他抬眸扫过沈念风腕间的暗红印记,语气笃定:“你带着这枚逆世印记入城,整座皇城,很快就要彻底乱了。”
沈念风淡淡扫过肃杀的城门守军与墙面密布的古老阵纹,语气从容冷静:“世道若是不乱,又怎能揪出那些深埋在暗处、篡改规则的人。”
他抬步朝着城门迈步而去,回头轻道:“别站着吹风了,带路,我倒要好好看看,大虞皇城沿袭至今的规矩,还剩下几分真、几分分量。”
沈念云轻快跳下车,贺兰照背起沉甸甸的拓片木匣。
四人并肩前行,从容穿过天南城关,踏入皇城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