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都,无渡楼顶层。
风雪砸在窗棂上,响声一阵紧过一阵。
沈念云把沾着药味的纱布绕过沈念风左肩,打结时用力收紧了些。
沈念风肩头一僵,忍着没出声。
沈念云冷声道:“下次再揽这种必死的局,我先砍你一条胳膊,听到没。”
沈念云随便擦掉手上的血,扯开椅子坐下,短刀啪的拍在桌面上,盯着哥哥那张失血过多的脸。
她把浸透药汁的纱布绕过沈念风左肩,打结时手上使了暗劲。
沈念风慢吞吞地拢好青衣领口,挡住左腕刚生出来的金纹,轻声解释:“这是代价最低的办法。诛杀令连着母册,不把天下修士的命拉上牌桌,宁不归不可能放我们进皇都,那家伙只认筹码。”
沈念云双手撑住桌沿,身子前倾,倔强地说:“我管他认什么,反正我不认。你要死了,我一个人留在天册里干嘛?别忘了咱们本来就是一张残页拆出来的,你没资格替我做决定。”
沈念风推了杯热茶过去,温声说:“嗯,不会有下次了。”
沈念云端起杯子,根本没喝的打算。
这人每次都算好退路,然后把她留在最安全的地方,自己去顶雷。
走廊外响起三声脚步,极轻,间隔分毫不差。
沈念云握住短刀,沈念风抬手压住她的手背,摇头。
木门被人从外撞碎,木茬子溅了一地。
三个灰衣人踩着碎木进屋,脸上糊着封死的蜡皮,上头刻满咒文,连五官都糊平了。
没呼吸,没气血。
沈念云提刀挡在桌前,低声道:“死士,宁不归弄的防御阵摆着好看的?”
沈念风坐着没动,平静开口:“他故意的,名籍上查不到的人。顾长生在试探连坐九族这条规矩的底线。”
死士动手,因果找不到宗门,牵连不到血亲。
三柄长刀同时劈下,直奔沈念风面门。
沈念风抢先半步挡在沈念风身前,沉声喝:“共证。”
沈念云左手精准抓住他的手掌。
两人腕上同名的伤痕发烫,暗金色的光顺着掌心交汇。
三柄刀停在沈念风额前,再压不下去半分。
屋里纵横交错的因果红线尽收眼底。
这几人身上没血亲因果,但背后拴着一条粗黑线,穿破屋顶,直连皇城深处的太史天宫。
沈念风看着前面的死士,缓缓开口:“这世上,从来没有真正无名的人,你们握刀的起因,不在自己身上。”
双生残页发动。
沈念风反手扣住那道黑线,强行逆转。
他一字一顿地说:“剥离起因,转移代价,这一刀的杀意,算顾长生的。”
三名死士猛烈抽搐,刀身爬满裂纹。
他们脸上的蜡皮成片崩碎,露出皮肉底下的太史天宫暗印。
接着,三人一声不响地散成灰末,铺了满地。
沈念风闭眼,把涌上喉咙的腥甜咽了回去。
强行拽动八境执卷修士的因果,五脏六腑不可避免地受了震荡。
沈念云把一杯温水递过来,就这么看着他。
沈念风接水灌下,胸口的闷痛散去几分,低声道:“至少省了一个时辰。”
门外响起几声拍巴掌的动静。
宁不归穿着深青官袍,踩过满地碎木进屋,身后连个暗卫都没带。
腰间的玉简和印章互相磕碰,脆响分外刺耳。
宁不归扫过地上的灰,淡淡开口:“恭喜,天宫派来的死士,到底绕不开你定的规矩。”
沈念云手腕一翻,短刀飞出。刀锋擦着宁不归耳朵钉进门柱,刀柄嗡嗡作响。
她冷声质问:“拿我们试刀啊?宁大人,你们司录局的契约里,还藏着出卖盟友这条?”
宁不归偏头看了一眼短刀,从容说道:“死士一破开防线,我的人就撤了,这叫先摆清楚代价,天宫杀不了你们,皇都里的宗门自然老实了。”
他走近桌边,掏出一卷文书扔下。
指节敲打着文书,缓缓说道:“半个时辰前,七个大宗门全清理了有前科的弟子,接过暗杀私活的全没了。就你们留的那句话,比大虞十万禁军好使,现在这皇都,谁也不敢碰你们一下。”
沈念风拔出门柱上的短刀,丢还给沈念云,正色说道:“不敢动手,不代表他们不敢动别的心思。谈正事,顾长生试探没成,下一步想干嘛?”
宁不归拉开椅子坐下,沉声说:“明晚,太史天宫要在皇城祭天台搞焚史大典。白九歌带出来的底卷母本,已经被顾长生算作污染天道的东西,他要当着九州各宗的面烧干净,再亲手重写天册。”
沈念风手指停在刀鞘上。
母本记着母亲留下的真相。那东西要是毁了,名籍就成了无源之水。
宁不归翻出底牌,继续说道:“朝廷不可能看着顾长生一个人捏住天册,皇室需要那份母本,你们也一样。”
沈念云冷笑出声,嘲讽道:“所以打算让我们去大典上抢?全天下宗门盯着那台子,你们朝廷出多少人?”
宁不归摇头,平静回答:“这事朝廷绝对不能出面,大虞现在不能和天宫撕破脸,我受契约压着,也不能自己动手。”
沈念风弄懂了,缓缓开口:“你又惦记死人的因果了,让我们这些游离在外的变数当枪使,替朝廷去砸场子。”
宁不归摸出一块黑牌子,推到沈念风手边,不紧不慢地说:“交易,各取所需。血河谷上一任谷主的命牌,外围阵法拦活人和修士,不管死气,带上它,外围阵法就能过去,进去后怎么扛八境修士的威压,看你们的能耐。”
沈念风没碰牌子,手指敲着桌面,冷静说道:“这点筹码,结不了拿我们当诱饵的账,这事你获利最多,我要进监正司地下的绝密档案库。”
宁不归眉头锁紧,反驳道:“那地方早被天雷劈塌了。”
沈念风迎着他的视线开口:“楼塌了,地下档案没坏,你去把门弄开,不然明晚你们自己去跟顾长生抢。”
宁不归站在那儿没接话。过了好一阵,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槛边,他停下脚,低声提醒:“明天未时,我找人带你们过去,白九歌昨天回皇都后又丢了一段记忆,梦泽宫的人正到处找他。”
宁不归走远,门外只剩风雪砸窗户的动静。
沈念云抓起命牌在手里抛接,好奇问道:“你非得去那个破档案库,想翻什么?那儿有母亲留的线索?”
沈念风拉过她的手腕,平静答道:“跟母亲没关系。”
两人贴身藏着的半块空白玉佩,透出扎人的寒气。这是虞承昼留给他们的。
玉佩没亮,但在衣服底下震个不停,又急又稳。
破门再次被人推开。
贺兰照背着碑拓匣进屋,拍掉肩上的雪,脸黑成一片。
贺兰照急切地开口:“别光顾着算计地上的事了,先看看地下,这动静不小。”
他手指用力指了指脚下。
沈念风蹲下,手掌平贴木地板。
极其细微的震动从地底深处透上来。
这动静太熟了,之前在反写荒原,旧日城跟现世重叠时,最先冒出来的就是这股震动。
贺兰照嗓子干哑,低声转述:“刚从小皇孙那传出来的消息,皇城下面,整座城的历史都在重叠,焚史大典就是个糊弄人的幌子,顾长生根本是想借母本把无史海的入口撬开,他已经从无史海里硬生生扯了一座前朝皇城出来。”
沈念云死死握住刀柄。
沈念风站起身。
烧母本不过是搭个台子,顾长生这是要把祭天台跟旧城当笼子,把九州的异史全骗进去,然后一把火抹干净。
长刀入手,沈念风拇指挑开刀格,冷静开口:“准备动手,既然顾长生非要把台子搭起来,那咱们就顺势过去掀了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