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苑内院四里。
从内院东墙爬到西墙,要小半个时辰。从南墙爬到北墙,也要小半个时辰。假山三座,水池两个,回廊绕一圈。花圃、竹林、石桌石凳散在各处,彼此隔着很远很远。
四兄弟趴在水池边。
安安趴在石桌旁边,壳甲银紫色,个头已经比曲崽大了。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回廊那边。豆豆蹲在假山下面,壳甲偏亮银色,四只爪子刨着地,刨几下,停一停,抬头看一眼回廊。糯糯缩在花圃边上,壳甲偏紫银,怀里抱着一个果子,咬一口,嚼两下,不咽。团团壳甲最浅,银中带白,绕着假山跑了一圈,又跑了一圈。
回廊那边,曲崽趴在栏杆上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内院。看了一圈,觉得挺好。转头跟蓁蓁说话,笑了一下。尾巴尖晃了晃。
这一笑,坏事了。
安安看见了。它把脑袋转过去,搁在前爪上,没动。暗金色的瞳孔盯着水面,水面映着天光,亮亮的,刺得眼睛发酸。
安安想:爹笑了。爹跟蓁姨说话的时候笑了。爹今天早上抱了苏苏,苏苏笑的时候爹也笑了。爹摸四魔王和五魔王的时候笑了。爹摸两只小龟崽的时候笑了。爹看我们的时候,没笑。
安安又想: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。
安安还想:不会的。爹喜欢我们。爹只是忙。爹要管苏苏,要管五只小魔王,要管四魔王和五魔王,要管两只小龟崽。爹忙。
安安最后想:可是爹看四魔王和五魔王看了三四次。摸两只小龟崽摸了两三次。看我们,一眼。
安安把眼睛闭上了。它的尾巴尖搭在水池边缘,一动不动。水池里的水被风吹皱,纹路一圈一圈荡开,像它心里那些说不出的话。
豆豆看见了。它低下头,继续刨地。刨得比刚才快。爪子扒拉着土,一下比一下用力。土被刨开,又合上,又被刨开。
豆豆想:爹又笑了。爹跟蓁姨说话的时候总笑。爹看我们的时候不笑。爹看四魔王和五魔王的时候笑。爹摸两只小龟崽的时候笑。爹看我们的时候不笑。
豆豆又想:爹不喜欢我们吗。
豆豆还想:不会的。爹喜欢我们。爹只是没空。爹忙。
豆豆最后想:可是我们也在内院啊。我们离回廊不远啊。爹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们。
豆豆刨地的速度更快了。爪尖戳进土里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那些土被它翻来覆去地刨,刨得又松又软,还是没有停下来。
糯糯看见了。它把果子放下,不吃了。紫银色的壳甲缩在花圃边上,小小的,圆圆的,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。
糯糯想:爹笑了。爹看蓁姨的时候笑了。爹看我们的时候不笑。爹是不是不喜欢我。
糯糯又想:可能爹喜欢哥哥们。哥哥们比我稳重,比我厉害。我什么都不会。我只会吃。
糯糯还想:爹可能也喜欢弟弟们。四魔王和五魔王虽然大,但它们才六岁。爹喜欢小的。爹也喜欢两只小龟崽。它们虽然二十二岁,但壳甲还是软的。爹喜欢小的。
糯糯最后想:那爹是不是不喜欢我。
它把果子往怀里拢了拢,没吃。果子是它今天早上从树上摘的,又红又大,它舍不得吃,想拿给爹看看。可它蹲在花圃边上等了一上午,爹没来。
团团从假山上跳下来,跑到安安旁边,喘着气。它压低嗓子,怕被回廊那边的爹听见:“大哥,爹又没看我们。”
安安闭着眼,说:“爹忙。”
团团说:“爹不忙。它趴在栏杆上,跟蓁姨说话。它笑了。它跟蓁姨说话的时候笑了。它看我们的时候没笑。”
安安没说话。
团团蹲下来,把脑袋搁在安安的壳甲边缘上。安安没躲。
团团说:“大哥,爹今天抱了苏苏。”
安安说:“嗯。”
团团说:“中午爹逗了五只小魔王。”
安安说:“嗯。”
团团说:“刚才爹去竹林看了四魔王和五魔王,摸了两只小龟崽的脑袋。”
安安说:“嗯。”
团团说:“爹没摸我们。”
安安没说话。
团团说:“大哥,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。”
安安睁开眼,看了一会儿水面,说:“不会的。”
团团说:“那爹为什么看四魔王和五魔王三四次,看我们一眼。”
安安说:“四魔王和五魔王大。爹怕它们压到东西。”
团团说:“两只小龟崽小。爹怕它们被踩着。”
安安说:“对。”
团团说:“那我们呢。我们不大不小。爹不怕我们压到东西,也不怕我们被踩着。”
安安没说话。
团团说:“所以我们不用管。”
安安没说话。
团团说:“可是我们也想爹摸摸脑袋。”
安安没说话。
团团说:“大哥,我想爹了。”
安安说:“爹在。”
团团说:“爹在,但爹不看我们。”
安安没说话。它的爪子在水池边缘轻轻拍了一下,水面荡开一圈涟漪,又慢慢恢复平静。
竹林边,四魔王和五魔王趴在草地上,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。两只浅褐小龟崽缩在四魔王脚边,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,尾巴搭在一起。
两只浅褐小龟崽想:爹今天来看我们了。爹蹭了四魔王的壳甲。爹蹭了五魔王的壳甲。爹摸了我们的脑袋。爹摸了两次。爹喜欢我们。
两只浅褐小龟崽又想:爹每天来看我们两三次。爹每天摸我们两三次。爹喜欢我们。
两只浅褐小龟崽还想:我们是蓁姨救回来的。我们不是爹生的。但爹喜欢我们。真好。
两只浅褐小龟崽把尾巴搭得更紧了,暗褐色的瞳孔亮亮的。
回廊下面,三只小魔王挤在一起。
大魔王蹲在最外面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回廊那边。爹趴在栏杆上,跟蓁姨说话,尾巴尖晃着。它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。
大魔王想:爹今天摸四魔王五次。摸五魔王五次。摸两只小龟崽十次。看我们零次。
大魔王又想: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。
大魔王还想:不会的。爹喜欢我们。爹只是觉得我们大了,不用管。
大魔王最后想:可是我们才十八岁半。在龟族里,一千岁才算成年。我们离成年还远着呢。爹为什么不管我们。
二魔王挨着大魔王,三魔王蹲在最后面。两只浅褐小龟崽又往三魔王身边缩了缩。
二魔王说:“爹今天摸了四魔王五次。”
三魔王说:“摸了五魔王五次。”
大魔王说:“摸了那两只小的十次。”
二魔王说:“看我们,零次。”
三魔王说:“昨天爹带四魔王和五魔王去水池边喝水。没带我们。”
二魔王说:“前天爹摸两只小龟崽的脑袋。没摸我们。”
大魔王说:“别说了。”
二魔王说:“我想说。”
大魔王说:“说了也没用。”
三魔王说:“为什么没用。”
大魔王说:“因为爹不觉得有什么。”
二魔王说:“爹觉得我们大了。能跑能跳能打架。不用管。”
三魔王说:“可是我们才十八岁半。”
二魔王说:“对。我们才十八岁半。”
大魔王没说话。
二魔王说:“大魔王,你想不想爹抱你。”
大魔王说:“不想。”
二魔王说:“你骗人。”
大魔王说:“我没有。”
二魔王说:“你昨天盯着爹看了一下午。你以为我没看见。”
大魔王没说话。
二魔王说:“我也盯着看了。爹没看我们。”
三魔王说:“我也盯着看了。”
大魔王说:“别说了。”
三只小魔王挤在一起,没再说话。三魔王把两只浅褐小龟崽往身边拢了拢。两只小的缩在它壳甲边缘,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。三魔王低头看了看它们,想说点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曲崽确实没觉得有什么。它趴在栏杆上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内院。四魔王和五魔王在竹林边趴着。两只浅褐小龟崽缩在四魔王脚边。四兄弟在水池边趴着。三只小魔王在回廊下面挤着。它看了一圈,觉得挺好。孩子们都在,没打架,没受伤,没哭。
它没看见安安转过去的脑袋。没看见豆豆刨地的速度。没看见糯糯放下的果子。没看见团团蹲假山上盯它三次。没看见大魔王低下的头。没看见二魔王和三魔王凑一起嘀咕。没看见三魔王把两只浅褐小龟崽往身边拢了拢,怕它们被挤着。
它没看见。
它就那么趴着。尾巴尖晃着。偶尔转头跟蓁蓁说两句话。偶尔看一眼四魔王和五魔王。偶尔看一眼苏苏。偶尔看一眼五只小魔王。偶尔看一眼水池那边的四兄弟。
它觉得这样挺好。
第二天早上,四兄弟没去水池边。它们爬去了绯的院子。绯的院子在内院西侧,离水池有一段路。四兄弟爬了小半刻钟,爬到院子门口。
绯趴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,壳甲贴着石凳,尾巴搭在地面上。她正在看花圃里的草药,叶子绿绿的,沾着晨露。她听见动静,转过头,看见四个儿子爬进来,愣了一下。
安安走在最前面,停在绯面前,仰着脑袋。豆豆站在安安旁边。糯糯缩在豆豆后面。团团蹲在最后面。四兄弟排成一排,看着绯。
绯说:“怎么了。”
安安没说话。
豆豆说:“阿娘。”
绯说:“嗯。”
豆豆说:“爹今天看我们了吗。”
绯愣了一下,说:“看了。”
豆豆说:“看了一次。看了一眼。”
绯没说话。
糯糯说:“阿娘。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。”
绯的爪尖停了一下。她把面前的药材推开,把脑袋低下去,看着糯糯。糯糯缩着脖子,壳甲偏紫银,怀里抱着一个果子,果子没咬过。绯说:“为什么这么问。”
糯糯说:“爹每天看四魔王和五魔王三四次。每天摸两只小龟崽两三次。每天看我们一次。有时候两次。”
绯说:“你们是哥哥。四魔王和五魔王是弟弟。弟弟小。”
团团说:“我们也小。”
绯说:“你们二十六岁半了。四阶巅峰。个头比爹还大。”
团团说:“但我们还是爹的儿子。一千岁才算成年,我们还早着呢。”
绯没说话。
安安说:“阿娘。爹跟蓁姨说话的时候笑了。看我们的时候没笑。”
绯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低头看着四个儿子。安安沉稳,豆豆好动,糯糯怯生,团团捣蛋。四个孩子,从出生到现在,她一手带大。她知道他们什么脾气。安安不会轻易开口,开口了就是真的委屈。豆豆平时闹腾,现在不闹了。糯糯缩着脖子,果子抱着不吃。团团蹲在最后面,不跑了。
绯想:安安它们是真的委屈了。它们不是闹,不是撒娇。它们是真的觉得爹不喜欢它们了。
绯又想:小曲不是不喜欢它们。小曲只是没看见。小曲每天看四魔王和五魔王,是怕它们太大,压到东西。小曲每天摸两只小龟崽,是怕它们太小,被踩着。小曲看安安它们一眼,是因为觉得它们大了,四阶巅峰了,不用管了。
绯还想:可是安安它们才二十六岁半。在龟族里,一千岁才算成年。二十六岁半,还是幼崽。四阶巅峰又怎样,四阶巅峰的幼崽,还是娘的儿子。
绯最后想:得跟小曲说。不说,它永远看不见。
绯说:“娘知道了。”
安安说:“阿娘,你跟爹说一声。”
绯说:“说什么。”
安安说:“说我们想它多看看我们。”
绯看着安安,看了一会儿,说:“好。娘去说。”
四兄弟走了。绯趴在院子里,把药材拢了拢,往内院爬。
爬到内院的时候,蓁蓁正好也爬到内院。两个在回廊下面碰了面。
回廊下面,三只小魔王挤在一起。蓁蓁刚才就趴在这里。三只小魔王爬去蓁蓁的院子找她,她听完了,往内院爬。正好跟绯碰上。
绯看着蓁蓁,蓁蓁看着绯。
绯说:“你也是。”
蓁蓁说:“你也是。”
绯说:“安安它们来找我了。”
蓁蓁说:“大魔王它们来找我了。”
绯说:“说了。”
蓁蓁说:“说了。”
两个趴在回廊下面,看内院。曲崽还趴在栏杆上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内院,尾巴尖晃着。
绯说:“它没看见。”
蓁蓁说:“它没看见。”
绯说:“怎么办。”
蓁蓁说:“先跟它说。”
绯说:“谁说。”
蓁蓁说:“一起说。”
绯看了蓁蓁一眼,说:“好。”
凝霜正好从石板边缘滑下来。它趴在回廊拐角,冷白色的瞳孔看着绯和蓁蓁。绯和蓁蓁也看见了它。三个趴在回廊下面,谁也没先开口。
凝霜说:“孩子们也来找我了。”
绯看了它一眼:“四魔王和五魔王也去了?”
凝霜说:“没有。四魔王和五魔王还小,才六岁半,不懂这些。但两只浅褐小龟崽来了。”
蓁蓁说:“它们说什么了。”
凝霜说:“它们缩在四魔王脚边,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说,娘,我们是不是不该在这里。”
绯愣了一下。
凝霜说:“它们说,它们不是爹生的,是蓁姨救回来的。它们说,爹每天摸它们两三次。它们说,哥哥们和弟弟们都在生气,就它们最舒服。它们说,它们怕。”
蓁蓁说:“怕什么。”
凝霜说:“怕被嫌弃。怕有一天爹不摸它们了。怕它们不配。”
绯没说话。
蓁蓁也没说话。
黛漪从内院东侧爬过来,看见三个趴在回廊下面,停住了。她看了看绯,看了看蓁蓁,看了看凝霜。她慢慢爬过去,趴在凝霜旁边。
黛漪说:“都知道了。”
绯说:“你也是。”
黛漪说:“苏苏跟我说了。她说,娘,爹今天摸了我五次。爹今天摸了四魔王和五魔王五次。爹今天摸了五只小魔王零次。爹今天摸了哥哥们零次。苏苏说,娘,爹是不是偏心。”
蓁蓁说:“苏苏怎么知道这些。”
黛漪说:“她坐在爬爬架上,看了一天。她什么都看得见。她说,娘,我想让爹也摸摸哥哥们。她说,娘,哥哥们站在水池边,不笑。”
四个媳妇趴在回廊下面,谁也没说话。
小落从内院外面走进来。他手里攥着刀,刚从别苑外墙巡视回来。他走进内院,看见回廊下面趴着四个媳妇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看见了栏杆上的曲崽,看见了水池边的安安它们,看见了回廊下面的三只小魔王,看见了竹林边的四魔王和五魔王。
他没说话。他走到回廊下面,蹲下来,看着绯,又看着蓁蓁。他说:“孩子们呢。”
绯说:“水池边,回廊下,竹林边。”
小落看了一会儿内院,站起来,走到栏杆下面,抬头看曲崽。曲崽趴在栏杆上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内院。
小落说:“小少爷。”
曲崽说:“嗯。”
小落说:“你刚才去哪儿了。”
曲崽说:“没去哪儿。在栏杆上趴着。”
小落说:“你趴了一上午。”
曲崽说:“嗯。”
小落说:“你看见安安它们了吗。”
曲崽说:“看见了。在水池边。”
小落说:“你看见大魔王它们了吗。”
曲崽说:“看见了。在回廊下面。”
小落说:“你看见四魔王和五魔王了吗。”
曲崽说:“看见了。在竹林边。”
小落说:“你看见两只浅褐小龟崽了吗。”
曲崽说:“看见了。在四魔王脚边。”
小落说:“你看见它们笑没笑。”
曲崽愣了一下,说:“没注意。”
小落说:“我注意了。安安没笑。豆豆没笑。糯糯没笑。团团没笑。大魔王没笑。二魔王没笑。三魔王没笑。”
曲崽趴在栏杆上,没动。
小落说:“你刚才爬过去,往竹林爬。你路过水池边了。你没停。你路过了回廊下面。你没停。你直接去竹林了。”
曲崽说:“我……”
小落说:“你爬过去的时候,安安抬头看了你一眼。你没回头。你爬过去的时候,大魔王抬头看了你一眼。你没回头。你爬过去的时候,两只浅褐小龟崽缩在四魔王脚边,不敢动。”
曲崽没说话。
小落说:“你怎么当爹的。”
曲崽趴在栏杆上,看着小落。小落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但他的手指搭在刀柄上,攥得很紧。
秦谶从内院东侧走进来。他刚才在别苑外院跟老学究们议事,听见内院有动静,走过来。他看见回廊下面趴着四个媳妇,看见栏杆上趴着曲崽,看见小落站在栏杆下面。他走到回廊下面,蹲下来。
秦谶说:“怎么了。”
小落说:“你问它。”
秦谶抬头看曲崽。曲崽趴在栏杆上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秦谶。
秦谶说:“小少爷。”
曲崽说:“阿兄。”
秦谶说:“你今天看孩子们了吗。”
曲崽说:“看了一圈。”
秦谶说:“看了几个。”
曲崽说:“四兄弟在水池边。三只小魔王在回廊下面。四魔王和五魔王在竹林边。两只浅褐小龟崽在四魔王脚边。”
秦谶说:“你看了安安多久。”
曲崽没说话。
秦谶说:“我看你刚才从栏杆上爬下来,往竹林爬。你路过水池边的时候,安安抬头看了你一眼。你没停。你路过大魔王的时候,大魔王抬头看了你一眼。你没停。你直接去竹林了。”
曲崽说:“我……”
秦谶说:“你是去竹林看四魔王和五魔王的。你是去竹林看两只浅褐小龟崽的。你不是去看安安和大魔王的。”
曲崽没说话。
秦谶说:“小少爷,我从小看着你长大。你不是这样的。”
曲崽趴在栏杆上,尾巴垂着。
秦谶说:“你从墟里回来之后,变了。你管苏苏,管五只小魔王,管四魔王和五魔王,管两只小龟崽。你不管四兄弟。你不管三只小魔王。”
曲崽说:“我以为它们大了。”
秦谶说:“安安二十六岁半了。在龟族里,一千岁才算成年。二十六岁半,还是幼崽。它个头比你大,但它还是幼崽。它还是你儿子。”
曲崽说:“我知道。”
秦谶说:“你知道。但你没做。”
曲崽趴在栏杆上,没说话。
小落说:“你从栏杆上爬下来,往竹林爬。你路过安安和大魔王的时候,它们都抬头看你了。你就那么爬过去了。你没停。你没亲一亲它们。你没摸一摸它们。你没跟它们说一句话。”
曲崽说:“我……”
小落说:“你爬过去的时候,安安低头了。大魔王低头了。它们以为你会停。它们以为你会看它们一眼。你没停。”
曲崽趴在栏杆上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小落。小落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。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很紧。
绯趴在回廊下面,看着曲崽。蓁蓁趴在绯旁边,看着曲崽。凝霜趴在蓁蓁旁边,看着曲崽。黛漪趴在凝霜旁边,看着曲崽。四个媳妇都没说话。
苏苏从爬爬架上爬下来,爬到回廊下面,爬到黛漪身边。她仰着脑袋看着栏杆上的曲崽。她说:“阿爹。”
曲崽低头看它。
苏苏说:“阿爹,你为什么不摸哥哥们。”
曲崽说:“阿爹错了。”
苏苏说:“你去摸他们好不好。”
曲崽说:“好。”
苏苏说:“你去亲他们好不好。”
曲崽说:“好。”
苏苏说:“你去抱他们好不好。”
曲崽说:“好。”
苏苏说:“那你快去。”
曲崽从栏杆上爬下来,爬到苏苏面前,低头蹭了蹭苏苏的壳甲边缘。苏苏蹭了蹭它的下巴。曲崽转头看小落,又看秦谶,又看绯,又看蓁蓁,又看凝霜,又看黛漪。
它说:“我去了。”
小落说:“去吧。”
绯看了蓁蓁一眼,蓁蓁看了凝霜一眼,凝霜看了黛漪一眼。四个媳妇没说话,但尾巴搭在一起。苏苏说:“阿爹,你快去。”
曲崽转身,往水池边爬。四里路,它爬了小半个时辰。
水池边,四兄弟还趴着。安安趴在水池边,脑袋搁在前爪上。豆豆蹲在假山下面,爪子搭在地上。糯糯缩在花圃边上,果子放怀里。团团蹲在安安旁边,不跑。
曲崽爬到水池边,蹲下来。安安抬起头,看见曲崽,愣了一下。
曲崽说:“安安。”
安安说:“爹。”
曲崽爬到安安面前,低头蹭了蹭安安的壳甲边缘。安安没动。曲崽又蹭了蹭。安安还是没动。
曲崽说:“安安,爹错了。”
安安看着曲崽,看了一会儿,说:“爹。”
曲崽说:“嗯。”
安安说:“你摸我一下。”
曲崽用爪尖轻轻摸了摸安安的脑袋。安安把眼睛闭上了。
曲崽爬到豆豆面前,低头蹭了蹭豆豆的壳甲边缘。豆豆没动。曲崽用爪尖轻轻摸了摸豆豆的脑袋。豆豆把眼睛闭上了。
曲崽爬到糯糯面前,低头蹭了蹭糯糯的壳甲边缘。糯糯没动。曲崽用爪尖轻轻摸了摸糯糯的脑袋。糯糯把果子往怀里拢了拢,没吃。
曲崽爬到团团面前,低头蹭了蹭团团的壳甲边缘。团团没动。曲崽用爪尖轻轻摸了摸团团的脑袋。团团把眼睛闭上了。
曲崽趴在水池边,趴在四兄弟中间。安安挨着它,豆豆挨着它,糯糯挨着它,团团挨着它。四兄弟挤成一团。
曲崽说:“以后每天都来看你们。”
安安说:“真的吗。”
曲崽说:“真的。”
豆豆说:“不骗人吗。”
曲崽说:“不骗人。”
糯糯说:“爹。”
曲崽说:“嗯。”
糯糯说:“你以后能不能先来看我们。再去看四魔王和五魔王。”
曲崽愣了一下,说:“好。”
团团说:“爹。”
曲崽说:“嗯。”
团团说:“你以后能不能先来看我们。再去看五只小魔王。”
曲崽说:“好。”
四兄弟挤成一团,挤得很紧。
曲崽趴在水池边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这一切。它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往回廊下面爬。四里路,爬了小半个时辰。
回廊下面,三只小魔王还挤着。大魔王蹲在最外面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内院。二魔王挨着大魔王,三魔王蹲在最后面。
曲崽爬到回廊下面,蹲下来。大魔王抬起头,看见曲崽,暗金色的瞳孔亮了一下。
曲崽说:“大魔王。”
大魔王说:“爹。”
曲崽爬到大魔王面前,低头蹭了蹭大魔王的壳甲边缘。大魔王没动。曲崽又蹭了蹭。大魔王还是没动。
曲崽说:“大魔王,爹错了。”
大魔王看着曲崽,看了一会儿,说:“爹。”
曲崽说:“嗯。”
大魔王说:“你抱我一下。”
曲崽用爪尖轻轻摸了摸大魔王的脑袋。大魔王把眼睛闭上了。
曲崽爬到二魔王面前,低头蹭了蹭二魔王的壳甲边缘。二魔王没动。曲崽用爪尖轻轻摸了摸二魔王的脑袋。二魔王把眼睛闭上了。
曲崽爬到三魔王面前,低头蹭了蹭三魔王的壳甲边缘。三魔王没动。曲崽用爪尖轻轻摸了摸三魔王的脑袋。三魔王把眼睛闭上了。
曲崽趴在回廊下面,趴在三只小魔王中间。大魔王挨着它,二魔王挨着它,三魔王挨着它。三只小魔王挤成一团。
曲崽说:“以后每天都来看你们。”
大魔王说:“真的吗。”
曲崽说:“真的。”
二魔王说:“不骗人吗。”
曲崽说:“不骗人。”
三魔王说:“爹。”
曲崽说:“嗯。”
三魔王说:“你以后能不能先来看我们。再去看四魔王和五魔王。”
曲崽愣了一下,说:“好。”
三只小魔王挤成一团,挤得很紧。
曲崽趴在回廊下面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这一切。它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往竹林爬。四里路,爬了小半个时辰。
竹林里,四魔王和五魔王趴在草地上,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。两只浅褐小龟崽缩在四魔王脚边,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,尾巴搭在一起。
曲崽爬到竹林里,蹲下来。四魔王睁开一只眼,看见曲崽,冷白色的瞳孔亮了一下。五魔王睁开一只眼,看见曲崽,冷白色的瞳孔亮了一下。两只浅褐小龟崽抬起头,看见曲崽,暗褐色的瞳孔亮了一下。
曲崽爬到四魔王面前,低头蹭了蹭四魔王的壳甲边缘。四魔王没动。曲崽又蹭了蹭。四魔王还是没动。
曲崽说:“四魔王。”
四魔王说:“爹。”
曲崽说:“爹今天看你们看得多了。”
四魔王说:“嗯。”
曲崽说:“爹以后少看你们一点。多看哥哥们一点。”
四魔王说:“好。”
曲崽爬到五魔王面前,低头蹭了蹭五魔王的壳甲边缘。五魔王没动。曲崽用爪尖轻轻摸了摸五魔王的脑袋。五魔王把眼睛闭上了。
曲崽爬到两只浅褐小龟崽面前,低头蹭了蹭它们的壳甲边缘。两只浅褐小龟崽没动。曲崽用爪尖轻轻摸了摸它们的脑袋。两只浅褐小龟崽把眼睛闭上了。
曲崽趴在竹林里,趴在四魔王和五魔王中间。四魔王挨着它,五魔王挨着它,两只浅褐小龟崽缩在四魔王脚边。曲崽看了一会儿,说:“以后每天都来看你们。”
四魔王说:“真的吗。”
曲崽说:“真的。”
五魔王说:“不骗人吗。”
曲崽说:“不骗人。”
两只浅褐小龟崽说:“爹。”
曲崽说:“嗯。”
两只浅褐小龟崽说:“你以后能不能先去看哥哥们。再来看我们。”
曲崽愣了一下,说:“好。”
曲崽趴在竹林里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这一切。它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往内院爬。四里路,爬了小半个时辰。
爬到内院的时候,绯,蓁蓁,凝霜,黛漪还趴在回廊下面。小落和秦谶站在旁边。苏苏趴在黛漪身边。
曲崽爬到回廊下面,蹲下来。绯看它,蓁蓁看它,凝霜看它,黛漪看它。小落看它,秦谶看它。苏苏看它。
曲崽说:“我都去了。”
绯说:“安安它们说什么了。”
曲崽说:“它们让我以后先去看它们,再去看四魔王和五魔王。”
蓁蓁说:“大魔王它们说什么了。”
曲崽说:“它们让我以后先去看它们,再去看四魔王和五魔王。”
凝霜说:“四魔王和五魔王说什么了。”
曲崽说:“它们让我以后先去看哥哥们,再来看它们。”
黛漪说:“苏苏说什么了。”
曲崽说:“苏苏让我去摸哥哥们,去亲哥哥们,去抱哥哥们。”
黛漪说:“那你去了吗。”
曲崽说:“去了。”
小落说:“你摸了吗。”
曲崽说:“摸了。”
小落说:“你亲了吗。”
曲崽说:“亲了。”
小落说:“你抱了吗。”
曲崽说:“抱了。”
小落说:“好。你记住就行。”
绯说:“记住就好。”
蓁蓁没说话,但尾巴尖点了一下地面。凝霜也没说话。黛漪把苏苏往身边拢了拢。
苏苏突然从黛漪身边爬起来,看看这边,看看那边,然后开口了。
苏苏说:“阿兄们,阿弟们。你们过来。”
四兄弟从水池边爬过来,三只小魔王从回廊下面爬过来,四魔王和五魔王留在竹林边,两只浅褐小龟崽缩在四魔王脚边不敢动。九只小龟崽围在苏苏身边。
苏苏说:“我们一家子经历了什么,你们都知道。我不赘述。”
四兄弟和三只小魔王都不说话。
苏苏说:“阿爹从孩子时代就要面临那些。我们没有经历过那些,我们有阿娘,有姨姨,有那么多人照顾,帮扶,宠爱。阿爹什么都没有。阿爹孤零零的。”
安安低下头。大魔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。
苏苏说:“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阿爹为了我们都活着,为了一家能在一起,它已经很拼尽全力了。你们要理解它。有事找阿爹,找阿娘。没事情的时候,不要觉得被冷落了。”
糯糯把果子往怀里拢了拢,没说话。
苏苏说:“阿爹要是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,不喜欢我们,那我们这些累赘它早就丢掉了。甚至我们都不会出生来到这世上。”
团团把脑袋埋进前爪里。豆豆停止了刨地。三只小魔王挤成一团。
苏苏说:“给阿爹多点宽容,多点理解。就算阿爹偶尔忘记每天亲亲鼻子,你们可以自己去主动蹭阿爹啊!好不好?!”
安安抬起头,看着苏苏,看了一会儿,说:“好。”
大魔王也抬起头,看着苏苏,看了一会儿,说:“好。”
九只小龟崽围在苏苏身边,挤成一团。
曲崽趴在回廊下面,远远看着这一幕。它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蹭了蹭蓁蓁的壳甲边缘。蓁蓁没动,但尾巴搭在它的尾巴上。
绯趴在旁边,看着苏苏和九只小龟崽,看了一会儿,说:“苏苏说得对。”
凝霜和黛漪看着苏苏满脸姨母笑……
小落看着曲崽,看了一会儿,转头看秦谶。秦谶说:“它知道了。”小落说:“嗯。”两个人转身,往内院走。
绯和蓁蓁趴在回廊下面,看着曲崽的背影。绯说:“它以后会仔细照顾每个孩子的情绪的。”蓁蓁说:“但愿它能坚持吧,小孩子很需要父亲认可的。”凝霜趴在旁边,没说话。黛漪把苏苏拢在怀里。四个媳妇趴在回廊下面,尾巴搭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