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更像是一声被压抑了万载,终于挣脱枷锁的沉闷长叹,自炉鼎内部,自那被暗金颗粒银光引燃的灰烬深处缓缓滚出。
毁灭随之铺开。
炉鼎身上那道最深的裂痕率先崩碎,化作无数尖利金属碎片,裹着灰烬里骤然亮起的细碎银芒,呈环形向外爆射。
没有烈焰,只有更冷、更纯粹的冲击波,裹挟着混乱剑意与撕裂的结构应力。
鼎壁其余裂纹飞速蔓延,如同濒死巨兽炸开的鳞甲,一块块暗青色合金板扭曲、剥离,激射向四面八方。
炉鼎本体发出牙酸的金属哀鸣,向内坍缩扭曲,似要把万古积攒的痛苦与存在,在最后一刻压缩,再彻底撕碎。
首当其冲的,便是仙将分身。
银光与飞溅碎片汇成的洪流,对这具法力凝聚的躯体造成了远超预估的干扰。
这不是单纯物理冲击,里面混杂着沉睡万古、被银光短暂唤醒的人道残剑意念。这些意念早已失序,却天生侵蚀、排斥仙道天道的力量。
“嗤——!”
仙将分身护体金光剧烈明灭,如同风中残烛。构成身躯的法力流光被冲得紊乱,边缘泛起溶解般的虚化,仿佛强酸泼洒在上。
分身脸上第一次浮现清晰的惊怒。身形不受控向后踉跄,挥袖升起一层更厚重的金光屏障,却被乱流不停撕扯消耗。
通道极远处,隐约飘来一声压抑闷哼,是仙将本体。炉鼎爆炸的连锁反噬,顺着隐秘神魂联结,伤到了他。
就是现在!
嬴政眼底精光暴涨。在炉鼎扭曲崩解、碎片横飞、仙将分身受创的刹那,决断已定。
不向前,也不退入口——那里已经被爆炸余波和暴怒的分身封锁。
“走!”
一声低喝。左手猛地探出,一把拽住受爆炸冲击、失血踉跄的尉缭。人道之力自脚下轻吐,身形如离弦之箭,不奔入口,径直扑向环形工坊另一侧的金属墙壁。
方才冲击波扫过墙体,一处早已腐朽的管道基座轰然断裂飞脱,扯下一片金属饰板,露出一道狭窄缝隙。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,满是积灰锈迹,裂口边缘参差不齐,像一道暴力撕开的伤口。
“噗!轰隆——!!”
身后,炉鼎彻底崩塌,能量乱流席卷二人方才立足之地。碎屑混着冰冷白雾冲天翻涌,将仙将分身的怒吼吞没。
嬴政挥动残剑,斩断缝隙上方垂落、还滴着冷液的断裂管线。侧身吸气,决然挤入窄缝。
粗糙冰凉的金属边缘刮擦衣袍,刺痛顺着皮肉蔓延。
尉缭紧随其后。他阅历深厚,挤入缝隙的瞬间反手甩出一缕淡银微光,不为杀敌,只为搅乱入口气息与灵光,尽量拖慢追兵追踪。
缝隙之内一片漆黑,铁锈与尘土气息浓重。前方深处,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幽蓝反光。
嬴政没有迟疑,攥着尉缭,在仅容单人通行的黑暗通道里急速穿行。
身后,仙将分身暴怒的咆哮隐约传来,重物撞击、金属弯折的声响此起彼伏——它正从炉鼎废墟之中强行突围。
紧随其后,管道破裂的尖啸响起,更多冰冷能量雾气顺着裂缝喷涌,顷刻填满整座环形工坊。
视野被彻底封锁,就连神念感知,也被惰性能量浓雾严重干扰。
“追兵暂时受阻!”尉缭在黑暗里低声,奔跑让他气息断续,“可撑不了多久!”
“往下。”嬴政只吐出二字。
他怀中的玄鉴祖玉,震动愈发清晰。不再是简单指引,而是同源频率的呼唤,源头就在脚下深处。
缝隙不长,很快抵达尽头。
前方豁然开阔,依旧昏暗,但空间宽敞不少。
是一道垂直向下的古老维护梯道入口。锈蚀金属格栅盘旋向下,隐入无底幽暗。
壁上灯座尽数熄灭,唯有不知何处漫来的微弱幽蓝微光,勾勒出梯道轮廓。空气更寒,裹着陈年机油,还有源自地壳深处的金属冷意。
上方,爆炸余波与雾气翻涌的声响仍断断续续传来。
就在这时,一道冰冷清晰、直接叩击神魂的声音,穿透层层阻隔,自上方缓缓压下。
“分身,继续追击,只需纠缠。吾已捕捉轨迹……对方转向东南维护通道,此地结构老旧,破绽众多,可合围。”
是仙将本体!
他换了打法。不再让分身死战强攻,令分身牵制纠缠,本体依托遗迹感知,开始包抄。
“他要合围!”尉缭面色骤变。
嬴政眼神更冷,没有半分停顿,拉着尉缭翻入梯道,抓着锈蚀扶手急速下行。
脚下格栅发出不堪负重的嘎吱声响,锈屑簌簌往下掉落。
向下走了十数丈,梯道在一处平台转向。
这片平台相对干燥,墙壁上嵌着三两个巴掌大小的指示光标,幽蓝微光黯淡摇曳,随时都会熄灭。
其中一枚光标箭头,固执指向侧边。
那里立着一扇厚重金属门,板面遍布划痕凹坑,门缝静静淌出深海一般的蓝光。门上的符文机关早已失去光泽,死寂沉沉。
嬴政怀中玄鉴祖玉,震动骤然猛烈。
可这股牵引之力,并非来自门缝蓝光,也不是门后的空间。
源头,是门旁那面看似普通、斑驳锈蚀的金属墙。
嬴政与尉缭的目光,一同锁向墙面。
在光标幽光勉强照亮的墙角,锈迹稀薄处,露出一幅简陋甚至稚拙的刻痕。
是星图。
利器硬生生凿刻在金属之上,寥寥数笔标出几颗星辰方位。线条粗糙,带着远古蛮荒气息。
星图边缘,并非核心的一颗星辰,被一道更深、更用力的划痕,狠狠圈出一个圆。
这道划痕边缘锋利,和其余刻痕全然不同,藏着决绝的指向。
尉缭下意识松开按住伤口的手,上前一步。微微颤抖、沾着自身暗红血迹的手指,没有伸向那扇泛着蓝光的大门,缓缓、近乎虔诚地伸向锈层之下的星图,最终停在那颗被圈定的星辰刻痕上。
指尖轻轻拂去一层薄锈,露出底下金属原本略带暗红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