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巷甲七号的院子里,乐义宝蹲在东厢房门口,拿炭条在地上画表格。晌午的日头晒得青砖地发烫,他画了几笔,额角就沁出一层细汗。架子上的瓷盘安安静静地排着,周小子蹲在旁边换水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往常这个时候,二哥应该已经到了。每天晌午前,大哥从铺子那边过来,二哥跟着一块儿到后巷,三个人在后院碰头,一个看盘子,一个记数,一个往铜甑底下添柴。可今天二哥没来。
乐义宝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,又低下头继续画。他画了一排格子,又画了一排,格子越画越密,炭条断了一截。他刚要站起来去找周小子要一根新的,院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张福。他垂着脑袋,满脸是汗,粗布褂子的前襟洇湿了大半,像是跑了不少路。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大哥——大哥正站在西厢房门口,手里攥着今天的册子——然后摇了摇头。
大哥没说话,只是把册子合上,搁在旁边的条案上。他站了一会儿,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窗纸的轻响。
孙掌柜从正房出来,手里端着茶碗,看见张福的脸色,脚步慢了一下。他先看了大哥一眼,又看了看乐义宝,犹豫了一下,开口说:“大少爷,要不要告诉七爷和十五爷?”
大哥抬起头,看了孙掌柜一眼。乐义宝从台阶上站起来,走到大哥身边,仰着头说:“孙掌柜,不用了。让我二哥自己回来。”
孙掌柜看了乐义宝一眼,又看了看大哥。大哥点了点头。孙掌柜便不再言语,退到一边,把手里的茶碗搁在窗台上。
大哥朝张福说:“你留下把门锁好,钥匙交给孙掌柜。然后去巷口等着,他要是回来了,别嚷,带回家就行。等到天黑透,他没回来你就回来。”
张福点了一下头,转身出了院门。大哥走到东厢房门口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架子上的六只瓷盘安安静静地排着,第三只盘的白膜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淡青。他收回目光,朝乐义宝偏了一下头:“走,回家。”
乐义宝跟着大哥出了院子。李二已经在巷口等着了,见兄弟俩出来,拉开车把。大哥把乐义宝抱上车,自己跟在旁边走。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。经过一条小胡同时,巷子里忽然蹿出一只猫,黑灯瞎火的,把李二吓得一趔趄,车把差点脱手,乐义宝在座位上颠了一下,脑门磕在车帮上,哎哟了一声。李二赶紧回头:“三少爷,没事吧?”乐义宝揉着脑门,闷声说:“没事。李二叔,你这车技,比后巷那破铜甑还不稳当。”李二嘿嘿笑了两声,没敢接话。
到了乐府门口,大哥推开门,院子里已经点上了灯。正房那边传来母亲和奶娘说话的声音。大哥站在影壁后面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乐义宝一眼:“娘要是问起来,就说二哥在库房那边多干了一会儿,晚些回来。”乐义宝点了点头。
两人穿过前院走到正房门口。母亲正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几碟菜,一碗汤,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。她看见兄弟俩进来,先是一笑,随即目光往他们身后扫了一圈,笑容收了收。“孝先呢?”
大哥在门口站定:“娘,二哥还在库房那边。今天活儿多,他多留了一会儿。”
母亲看着大哥的脸,看了好几秒。她没追问,只是把筷子拿起来,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:“不等他了。先吃,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奶娘,把孝先那份拨出来搁着。”
奶娘应了一声,去厨房拿碗。大哥走到桌边坐下,乐义宝爬上椅子坐在母亲旁边。母亲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,又给大哥添了勺汤,自己端起碗来慢慢吃着。
三个人埋头吃饭,谁也没再说话。乐义宝吃了半碗饭,抬头看了母亲一眼。母亲正端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,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库房的活儿累不累?”母亲忽然问。
“不累。”大哥说。
“你爹今天回来得晚,说铺子里忙。”母亲像是自言自语,“你们三个天天往外跑,家里就剩我一个人。”
乐义宝放下筷子,伸手扯了扯母亲的袖子。母亲低头看他,他仰着脸说:“娘,明天我不出去了,在家陪您。”
母亲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一声,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:“你这个小滑头,嘴比蜜还甜。明天该去哪儿去哪儿,别在家烦我。”
乐义宝嘿嘿笑了两声,继续吃饭。大哥埋头扒饭吃得很快。母亲给他们一人又夹了一筷菜,没有再问二哥的事。三人吃完了饭,奶娘把给二哥留的那份菜端回了厨房。
大哥放下碗站起来往门口走。乐义宝从椅子上滑下来跟在他后面。正房里母亲已经收拾了桌子,坐在灯下纳鞋底。乐义宝靠在床边听着针穿过粗布的沙沙声,眼皮慢慢沉了下来。大哥走进来在桌边坐下,拿起一本账册翻着,翻了几页又合上了。
过了大约半个钟头,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。二哥进了院门,身后跟着李二。他走到正房门口站住了,垂着脑袋,没有立刻进来。身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受伤的样子,就是脸色不太好。
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手里的鞋底搁在膝头:“进来吃饭,给你留了菜。”
二哥跨过门槛走进来在桌边坐下。奶娘把留好的饭菜端上来。二哥低头扒饭,吃得呼噜呼噜响,一碗吃完又盛了一碗。母亲给他碗里夹了一筷菜,没说什么。
大哥站起来走到门口。李二正站在廊下等着,大哥朝他招了招手。李二走过来,大哥低声说:“张福还在后巷等着,你去跟他说一声,二弟回来了,让他回来吃饭。”李二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。
大哥回到桌边坐下,把账册翻到某一页,盯着看却半天没翻过去。乐义宝靠在床边半睁着眼看着二哥埋头吃饭的背影。二哥吃完了第二碗,把碗搁下,两只手撑着膝盖,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任何人。
母亲把鞋底重新拿起来,一针一针地扎过去。她扎了两针,忽然停了一下,伸手按了按胸口,眉头微微皱了皱,又松开,继续扎。灯花爆了一下,光影在三个人的脸上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乐义宝从床边滑下来走到母亲身边靠在她的胳膊上。母亲低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用拿针的那只手的手背轻轻蹭了蹭他的脸。
屋子里安静极了,只有针穿过粗布的沙沙声和二哥偶尔挪动碗筷的轻响。大哥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,又走回来坐下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——城南,一条僻静的巷子——
墩子从蛐蛐市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墩子十五岁,瘦高个,家里在城南开着一间小杂货铺。他跟二哥是在蛐蛐市认识的,两个人斗过三回蛐蛐,二哥赢了两回,他赢了一回。今天二哥没来,他在蛐蛐市转了一圈,觉得没意思,便往家走。
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时,他脚步慢了下来。
这条巷子白天就没什么人,到了晚上更安静得吓人。两边都是老旧的院墙,墙头长着枯黄的狗尾巴草,在夜风里窸窸窣窣地响。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大半,只剩尽头的墙角下蹲着一盏,灯罩被风刮歪了,光斜斜地洒在地上,照出一小块昏黄的光斑,光斑之外的地方黑得像墨汁。墩子自己的脚步声在两边墙壁之间弹来弹去,嗒,嗒,嗒,走得越快回音越多,像是身后跟了四五个人。
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。
就在这时,他看见了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身形修长,穿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。那长衫料子普通,但洗得发白,熨得平平整整,没有一道褶子。在这样一条灰扑扑的、满地烂菜叶和煤渣的巷子里,那件灰布长衫干净得刺眼。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,低到从背后几乎看不见后脑勺。下半张脸用一块同色的灰布蒙着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异样,像两粒冷火,又像深井里映出的月光。墩子站住脚,脚底板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。
那人没有转身,只是微微偏了偏头。偏头的动作很轻,但墩子看得清清楚楚,因为他整个身子纹丝不动,只有脑袋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,像一只猫头鹰在黑暗中捕捉声音。墩子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。
“小兄弟。”
那人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带着一点沙哑,像一把用了太久的旧烟袋。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荡了一下,撞上墙壁又弹回来,钻进墩子的耳朵里,让他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。
墩子咽了口唾沫。唾沫咽下去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。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过路的。”那人说。
过路的。墩子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。这条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,再过去就是别人家的后院。没有哪个过路的会走到死胡同里来。但他不敢说出来。
“问你点事。”那人说,“你认识乐家二少爷?”
墩子心里咯噔一下。他认识乐孝先没错,可这个人怎么知道?他看了看那人的背影,灰布长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,像一面没有重量的幡。他又看了看那人的脚,那双脚踩在地上,竟然没有一点声响。刚才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那么响,这个人的脚底下却像是垫了棉花。
“认识。”墩子说,声音有点发紧。“怎么了?”
“他家三位少爷,最近忙什么呢?”
那人问得很随意,像是街坊之间闲聊。可墩子觉得这句话一出来,巷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冷了。他搓了搓胳膊,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冒出来。他想走,可两条腿不听使唤。
“乐孝先跟我说,他大哥和三弟在弄一些盘子,养药用的。大伯让学的。养在盘子里,盖着纱布,每天换水,记冷热。盘子里养的东西闻着像发霉的橘子皮。别的他也不知道,他就是去干活的。”
墩子说完就后悔了。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全说了。那人从头到尾没有回头,没有逼他,可他就像被人捏住了舌头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那人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沉默的时间里,巷子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墩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撞着肋骨。远处传来报童的声音,隔着几条街,模模糊糊地飘进来:“看报看报……南方又有人闹事了……”那声音刚飘到巷子里,就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,只剩下半个尾音。
那人偏了偏头,像是听见了报童的声音,又像是在琢磨墩子刚才说的话。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
墩子低头看了一眼,是一小包杂粮,用粗布裹着,沉甸甸的。布包外面系着一根麻绳,绳上别着两枚铜钱。铜钱在昏黄的路灯光里泛着暗淡的青色,像是埋过土的。
“拿回去。”那人说,“够你家喝几顿粥的。”
墩子盯着那包杂粮,没有伸手。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:天底下没有白给的东西。但他又想起家里米缸已经见了底,他娘这两天一直在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
他伸出手,接了过来。
布包入手沉甸甸的,粗布面冰凉,像是刚在冷水里浸过。他的指尖碰到那人手指的一瞬间,缩了一下,那人的手指比布包更凉,凉得不像活人的手。
“以后有人问起来,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那人说完这句话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他没有跑,只是步子比寻常人快一些,灰布长衫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。他走过那盏歪斜的路灯时,墩子看见他的影子在灯光里拉长又缩短,拉长又缩短,然后转过巷角,就不见了。
巷子里只剩下墩子一个人。
他站在原地,抱着那包杂粮,愣了好一会儿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卷起地上的烂菜叶,打了个旋又落下去。远处报童的声音又响了一遍:“看报看报……盐税又要涨了……”这回听起来正常多了,不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。
墩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,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子。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幕像是做梦。但怀里的布包沉甸甸的,硌着他的胸口,又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。
他把麻绳上的铜钱解下来揣进兜里,抱着杂粮包往家走。走到巷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,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盏歪斜的路灯还在墙角下亮着,光斑昏黄,照着一小片空地。没有人。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墩子加快脚步拐进自家铺子的后门。他爹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抬头看了他一眼,问:“哪儿来的?”
墩子随口说了一句:“朋友给的。”
他爹没再问,继续抽他的烟。墩子蹲在柜台后面,把那两枚铜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两下。铜钱上沾着他的手汗,变得滑溜溜的。他把铜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有一股说不清的、又潮又凉的气味,像久不见天日的井底冒出来的。
他把铜钱揣回兜里,站起来去后屋喝水了。走过柜台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刚才那个人,从头到尾,没有问过他的名字。
(本故事为架空虚构,文中组织与现实中任何政党、政治团体无关在此声明)
(第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