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，阳光照进国企办公楼三楼财务科，穿过百叶窗，在工位上留下一道道影子。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，声音有点吵。周正洋坐在靠走廊的位置，左手放在键盘上，右手拿着保温杯，杯子里漂着两颗泡得发软的枸杞。他刚录完一组报销数据，光标停在“备注”栏不动，眼睛却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看。
“老周，你这枸杞天天泡，不腻吗？”小李从旁边探过头，手里还捏着半块绿豆糕，“才三十岁就这么养生，真不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。”
周正洋笑了笑，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，避开键盘上的碎屑。“习惯了。”他说，“早上出门我妈塞进包里的，我不喝她下次还得说。”
小李咬了一口绿豆糕，含糊地问：“你妈最操心的就是你结婚吧？上周是不是又带人回家吃饭了？”
办公室里其他人本来都在敲字，听到这话都悄悄竖起耳朵。有人假装去倒水，路过周正洋时故意放慢脚步；另一个女同事摘下眼镜擦了擦，戴上后眼神来回扫。
周正洋推了推眼镜，没马上回答。他问：“你们觉得，结了婚就一定幸福吗？”
这话一出，连打印机都好像停了一下。
小李愣住，绿豆糕卡在喉咙里，咳了两声才顺过气。“你还反问上了？你条件这么好，单位稳定，工资也不低，脾气也好，怎么就不定下来？”
“是啊。”另一个男同事凑过来，手机已经亮了屏，“我媳妇现在管我微信钱包密码，转账超过五百都要报备——你说这种日子算幸福？”
“那你当初干嘛答应？”女同事翻白眼。
“爱情让人冲动呗！”男人叹气，转头对周正洋笑，“不过你不一样，你是清醒地单身。”
周正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无名指，那里空着，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用拇指转了转，像在转一枚不存在的戒指。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七年，从第一次被亲戚问“有对象没”开始，就成了紧张时的习惯。
他喝了口温水，说：“我妈每周都带一个女生回家吃饭，说我不结婚就是不孝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平的，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，可办公室突然安静了几秒。连打印机重新启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但我一个人的时候，能安安静静看完一本书，周末想睡到几点就几点，不用告诉别人我去哪，也不用因为谁爱吃啥就得改菜单……这样的日子，挺难得的。”
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会把这些话说出来。
小李张着嘴，手里的绿豆糕忘了吃。那个抱怨老婆的男人眨眨眼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这心态比我们都佛！合着我们都困在婚姻里，你在外面自由自在？”
“也不是。”周正洋摇头，“就是……两种生活我都试过了。陪我妈见人，吃饭，聊几句，回家路上对方发微信说‘希望多了解’——然后我就要想，要不要再演一遍？要不要编一套生活习惯？要不要提前告诉她我家阳台朝北，冬天晒不到太阳？”
“那你干脆别去了。”女同事脱口而出。
“我妈身体不好。”他说得很轻，“她开小卖部把我供出来，就盼我能成个家。我不去，她睡不着觉。”
大家都不说话了。有人点了根烟，想起这是办公楼，又掐灭了。
“那你到底想不想结婚？”小李终于问。
周正洋看着电脑屏幕，表格还没填完，数字排得整整齐齐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他想起上周六晚上，相亲的是个小学老师，说话很轻，饭桌上一直低头夹菜。送她回家的路上，路灯下她说：“你挺稳重的。”他回：“你也挺好相处。”然后就没话了。分开时两人笑了笑，像完成了一项任务。
“我想过另一种生活。”他说，“但现在这样也不错。至少我知道明天几点起床，早餐吃什么，下班要不要绕路买药——这些事我自己说了算。”
“听起来你更怕失控。”女同事忽然说。
他没否认。
“工作上你一点错都不能忍，报表差一分钱你都能找出来；生活中你也想控制节奏，对吧？感情这种没法计划的事，你宁愿先放着。”
周正洋看了她一眼，轻轻点头。
“那你妈怎么办？”小李问。
“继续吃。”他说，“吃一顿少一顿。反正我也不会做饭，谁来了都是点外卖，加我妈炒两个家常菜。吃完各回各家，拉黑不拉黑看心情。”
办公室一下子笑开了。有人拍桌子，有人捂嘴笑，连平时最严肃的老会计肩膀都在抖。
“你这是消极抵抗！”男人指着他说。
“不是抵抗。”周正洋嘴角微微扬起，“是拖延。等哪天她实在带不动了，也就算了。”
“那你以后养老谁管？”
“社区有日间照料中心。”他语气平静，“我交了三十年社保，到时候领养老金、住养老院，生病走医保。真不行还能雇护工。现在AI陪护机器人便宜得很，比我谈的对象还贴心。”
“哈哈哈你疯了吧！”小李笑得直拍大腿，“你说得跟真的一样！”
“本来就是真的。”周正洋打开抽屉，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火车票根，按年份排好。最新一张是上周六往返城郊的动车票，写着“陪同人员：林女士（教师）”。他抽出最底下一张泛黄的旧票，是七年前刚入职时去省厅培训留下的。那时候还没人催婚，只有对未来安稳生活的简单期待。
他把两张票并排放在一起，看了一会儿。
一张是起点，一张是现在。
中间隔着七年的饭局、介绍、微信寒暄和说不出口的话。
他轻轻把票收回去，关上抽屉。
窗外阳光偏了，百叶窗的影子从桌面爬到了文件柜顶。空调风小了，办公室又响起敲键盘的声音。小李吃完最后一口绿豆糕，把包装纸团成球，扔进垃圾桶；那个抱怨老婆的男人开始整理报销单；女同事揉了揉鼻梁，戴上眼镜继续干活。
周正洋深吸一口气，手指放回键盘。
录入数据的动作重新开始，一个数字接一个数字，节奏平稳。
保温杯还在手边，枸杞沉到了杯底。
他想起昨晚睡前看的那本书，叫《城市独居者生存指南》，作者是个四十岁的图书馆管理员，写了十年租房日记。其中一页写着：“单身不是状态，是一种选择。它不代表孤独，而是让自己慢下来，听清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。”
他当时画了线，没写笔记。
现在想想，也许今天这番话，也算是在工位上，对自己说的一句回应。
同事们陆续回到座位，有人说：“老周，下次给你介绍个也爱看书的。”
“对对对，最好是搞财务的，懂你的表格。”
“万一人家也要查你消费记录呢？”
他笑着点头，没接话。
右手握紧保温杯，左手搭回键盘，继续录剩下的数据。
报表还没做完，下班时间还没到。
阳光一点点退出办公室，只剩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他眨了眨眼，眼睛有点干。
远处传来电梯“叮”的一声，有人走了。
他没抬头，手指还在敲键盘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保温杯盖拧紧了，杯身还有一点余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