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余温散尽。
暖炉灰烬冷透,黑白相融,再无半分烟火气。
萧景珩落坐书案后。指尖拂过金殿审判的流程简报,纸页轻响,撞碎满室死寂。
时不待人。
他执朱笔,落笔干脆。
一个“速”字,猩红刺眼,敲定所有定局。
笔尖离纸的刹那,殿外内侍低声通传,字字清晰。
“陛下,时辰已到。百官齐聚太极殿,请陛下升座。”
萧景珩搁笔,抚平玄色袖口,不起褶皱。
起身,迈步,跨出御书房门槛。
晨间寒风吹来,廊下阴影未褪,料峭刺骨。
他步履沉稳,穿过层层宫墙光影,步步走向大胤权柄之巅——太极殿。
殿内光景,截然肃穆。
高耸穹顶之下,天光被窗棂切割成笔直光柱,斜落金砖地面。微尘在光中浮沉,无声无息。
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两侧。
朝服规整,满堂鸦雀。
唯有衣料轻蹭、浅浅呼吸,在空旷殿宇里低低回荡。
熏香沉郁,混着老木气息,又藏着众人紧绷的汗意。沉沉压在殿中。
角落阴影堆叠,幽暗深处,似有无数视线蛰伏窥伺。
萧景珩的身影出现在御阶旁。
刹那间,满堂声响尽数掐断。
落针可闻。
他稳步登阶,转身落座。
玄色袍角掠出利落弧度,稳坐帝王御座。
目光垂落,如寒尺丈量。
扫过下方一排排低垂的官帽,神色晦暗,人心难测。
“带钦犯。”
声线不高,冷冽沉定,撞在梁柱之间,层层回荡。
殿外,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骤然响起。
哗啦,哗啦。
由远及近,沉闷、沉重,碾过每一个人的耳膜。
两名禁军魁梧力士,押着一人入殿。
萧元现身天光之下。
亲王蟒袍早已被剥去,只剩单薄污损的囚衣。
手脚锁死粗重玄铁镣铐,每一步挪动,链环撞击,脆响惊心。
他面上无累累伤痕,唯独脸色灰败枯槁,是久囚暗狱的死气。
颧骨突兀,眼窝深陷。
可一双眼,亮得近乎癫狂。
视线扫过两侧百官,讥诮翻涌,怨毒刺骨。
被按至殿中受审位置。
禁军抬手压肩,力道沉重。
萧元身形一晃,双膝死死绷直,拒不下跪。
铁链瞬间绷紧,哗啦狂响。
“跪下!”禁军低吼,再度施力。
萧元猛然扭头,目光如毒蛇吐信,死死钉住那名士兵。
凛冽戾气扑面而来,魁梧军士竟下意识松手。
下一秒,他昂首抬眼,直视御座之上的萧景珩,爆出一声嘶哑嗤笑。
“跪?”
声音陡然拔高,在空殿激荡回音。
“萧景珩,你也配受本王一跪?”
“你坐的这张龙椅,本该是我的!”
“你不过是倚仗妇人、玩弄权术的篡逆庶子!”
百官队列,瞬间生出细碎骚动。
无数眼皮微颤,心绪浮动。
萧元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狠戾,挺直身骨,铁链乱响不休,声声控诉响彻金殿。
“先帝晚年密立储诏,藏于宗人府暗格!正统之名,是我萧元!”
“你母族低微,仅凭边角军功博取怜悯!若非先帝骤崩、宫闱剧变,你岂能窃居大位?”
“今日满朝文武食君之禄,口中忠君爱国!可你们拜的,是正统天道,还是强权霸位?!”
字字铿锵,句句诛心。
皇室秘辛、正统质疑、朝野诘问,轰然砸落。
死寂的朝堂,瞬间浮起蚊蚋般的低语,悄然蔓延。
老臣袖中手指微颤,心神动摇。
年轻官员抬眼偷瞥御座,转瞬低头,眼底藏着惊疑。
新朝基业最深的一道暗伤,被萧元当众撕裂、赤裸裸摊在天光之下。
这是诛心之局。
今日萧元伏法不难。
难的是,若无法当场碾碎这份“正统流言”,往后数年,阴影缠朝,腐蚀国本,永无宁日。
御座之上,萧景珩神色未变,平静得无波无澜。
萧元的狂悖指控,于他而言,不过过耳寒风。
他微微调整坐姿,姿态松弛,眼底却冰封千里。
淡淡开口:“说完了?”
不等萧元应答,他侧目看向阶下侍卫。
“王卿,呈证。让诸卿看个分明。”
王侍卫肃然领命。
双手捧紫檀长条锦盒,步入殿中光柱之内。
行至重臣前列,开箱。
盒中无珍宝。
只剩数封火漆密信。信封暗沉,边角带风霜污渍,皆是边关加急之物。
萧景珩声线沉冷,字字落地有声。
“昨夜清剿叛军主营暗格,查获密信数封。”
“萧元私通北狄王庭,许诺割让北境三州,引外敌入中原。”
“双印为证,一为萧元私印,一为北狄狼主金印。诸卿逐一验看。”
锦盒逐次传递,在一众元老重臣手中流转。
首位白发老臣,指尖微颤,细辨火漆印文,对着天光核验细节。
面色由惊转沉,由沉转青。
他不语,轻轻放回密信,抬眼望御座,又看殿中狂徒,终是重重一叹,递出锦盒。
核验无声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风霜密信,叛国铁证,划出正统与逆贼的绝对界限。
方才动摇的人心,瞬间归位。
百官眼底的惊疑、同情尽数褪去,只剩鄙夷与震怒。
所有人悄然靠拢,无声站队,筑起一道忠于新朝的壁垒。
殿中萧元,脸色彻底灰败如死。
他死死盯着流转的密信,嘴唇翕动,发不出一字辩驳。
苦心构筑的正统伪装、煽动人心的诡辩,被一纸铁证,彻底击穿崩塌。
金殿侧后,织金帘幕缝隙之间。
姜离静立暗处,尽收全程。
她看清了萧元的所有变化。
无恐惧,无绝望。
只剩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期待。
他根本不怕死。
方才一瞬,他的视线飞快扫过殿顶梁柱阴影,落点诡异。
不是求援,不是不甘。
是等信号。
姜离心头骤沉。
原著一笔带过的金殿处决,远非表面这般简单。
此人绝境不惊,暗藏后手,真正的杀招,尚未现世。
她屏住呼吸,紧盯萧元每一寸神色,不敢有半分疏漏。
片刻,密信传阅完毕。
锦盒归封,重回王侍卫手中。
朝堂人心彻底稳固,大势落定。
萧景珩垂眸,目光落于殿中囚徒,终下裁决。
“萧元。”
“通敌叛国,铁证如山。你还有何辩解?”
萧元骤然大笑。
笑声嘶哑、狂放、凄厉,撞在殿宇四壁,刺耳诡异。
他笑得身形震颤,铁链哗啦乱响,直笑到眼角泛红,涌出泪水。
倏然收笑。
猩红双眼死死锁定御座,状若疯魔。
“证据?”
“萧景珩,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你以为杀我,便能坐稳这龙椅?”
他深喘一口气,用尽胸腔所有气力,嘶吼声响彻整座太极殿,震得梁柱微颤。
“听好!”
“京城九门、官粮仓廪、皇宫根基!地底尽数埋满火药!”
“引信在我心腹手中!”
“我死,京城倾毁!”
“百万军民,尽数陪葬!”
“萧景珩,你敢杀我?!”
一语落毕。
满堂死寂。
空气瞬间冻结,尽数抽空。
百官血色褪尽,人人面白如纸。
数名老臣身形晃荡,几欲栽倒,被身旁同僚死死扶住。
惊恐如滔天暗流,吞噬整座金殿。
这不是叛乱。
是覆城殉葬的同归于尽。
御座之上,萧景珩面色依旧沉静。
唯独眼底寒潭冰封万里,冷得彻骨。
膝上五指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未看癫狂嘶吼的萧元。
目光如电,直射殿前王侍卫。
抬手。
手势利落干脆,无半分多余。
下令。
王侍卫瞳孔骤缩,瞬间会意。
不回头,不停留。
玄色披风骤然掠起凌厉弧线,大步冲出殿门。
铁甲碰撞的急促脆响,刺破死寂,如惊雷炸响。
他踏步出宫,厉声传令,声震宫闱。
“甲组禁军随我!”
“速查九门、官仓、宫基!全城排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