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离开冰凉的金属扶手。
掌心残留的寒意,如同一层薄霜,顺着血管缓缓往心底渗。
喉结轻轻滚动。
脑海里预备好的一整套说辞,在舌尖翻来覆去,最后尽数咽回腹中。
楼道感应灯久无动静,光线骤然黯淡下去。
昏沉光影,把父女二人的身影切割得破碎零落。
江稚鱼垂下眼睫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,脑子飞速运转。
【完了,撞枪口上了。
大半夜不睡觉跑下楼,说起来喝水,谁会信。
早知道就该装死不露头。现在撞见这些事,不会被灭口吧。】
这道心声清清楚楚落进江振东耳中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。
他望着女儿在暗光下苍白的面庞,目光扫过她死死攥住睡衣衣角的手,指节绷得泛白。
她懂得远比表面看上去要多。
这份敏锐与洞察力,绝不是一个受了惊吓的普通小姑娘该有的。
可真相,带着尖刺。
此刻摊开,只会把她拖进险境。
江振东抬步,皮鞋碾过大理石台阶,沉闷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如同敲在人心上。
他在距离江稚鱼两级台阶的位置停下。
居高临下,却刻意收去压迫感,维持着父子之间的距离。
抬手松了松领口解开的纽扣,动作放缓,把身上尚未散尽的凛冽戾气,一点点敛去。
“爸爸,厨房那边……是不是出事了?”
江稚鱼终于开口。
声音听着还算平稳,尾音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。
她抬眼,撞进父亲深邃的眼眸。
那里面混杂着关切、审视,还有一层坚定不移的隐瞒。
江振东沉默片刻,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,确认她究竟是不是纯属偶然路过。
片刻之后,眼底翻涌的暗流慢慢平复,变回平日里沉稳威严的父亲模样。
“一点小纠纷,已经处理完了。”
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辩驳的收尾意味,“厨师操作失当,闹出些乱子。回房休息,这里不用你管。”
江稚鱼抿紧嘴唇。
视线越过他的肩头,望向楼下厨房。
地面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,方才的嘶吼、搏斗,仿佛从未发生。
唯有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,无声提醒,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凶险。
【行,既然不肯告诉我,多半是为了保护我。
知道太多秘密,下场说不定就跟那个厨师一样。
我还是安分点,保命最重要。】
江振东听着心底这道念头,喉结微微滚动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。
在她的猜想里,他们是会为守住秘密牺牲家人的冷血之人。
可他不能解释。
解释就等于暴露,暴露便是杀身之祸。
眼下江家四周,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。
让她活得懵懂无知,或许才是最稳妥的保护伞。
“去吧。”
江振东侧过身子,让出上楼的路。
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,直到她迈出第一步。
江稚鱼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
转身,脚步放得极轻,一步一步拾级而上。
背对父亲的瞬间,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垮下来。
身后那道沉甸甸的视线,如影随形,一直追着她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转角。
江振东站在原地,听见楼上房门开合的声响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低头瞥向腕间手表,秒针恰好跨过午夜十二点。
“董事长。”
安保队长不知何时立在楼梯底下,声音压得极低。
江振东转身下楼,步履沉稳。
擦肩而过时脚步不停,声音冷了几分:“今晚的事全部封锁。所有参与行动的人,签保密协议,家属妥善安置。”
“是。”队长顿了顿,迟疑开口,“那小姐那边……”
江振东停下脚步,手搭在楼梯扶手,指尖无意识摩挲木纹。
女儿方才那番惧怕被灭口的心声,在他脑海反复回荡。
他不愿让她终日活在这般猜忌惶恐之中,却更不能将她推入漩涡。
“加强她房间外围警戒,但绝不能让她察觉。”
话音压得很低,顺着空旷楼梯井向上飘散,一张无形的防护大网,悄然铺开。
二楼卧室。
江稚鱼后背抵着门板,缓缓顺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。
门锁反手拧了两圈,清脆的咔哒落锁声响起。
这是她独居多年养成的习惯,只有听见这声响,才会觉得自己身处绝对安全的方寸之地。
地板的凉意透过睡裤浸上来。
她抱紧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,深深吐了一口气。
屋内安静得过分,只剩加湿器细微的嘶嘶水雾声。
方才楼梯间那一场无声博弈。
她演好了懵懂无知,父亲演好了从容如常。
只是……
她猛地抬头,望向厚重的实木门板。
别墅隔音极好,寻常情况下,楼下的谈话根本传不上二楼。
可今夜夜色太深,周遭万籁俱寂,一点点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。
转身上楼之前,她分明捕捉到一句极轻的话语。
不是幻觉。
江稚鱼缓缓站起身,赤脚踩在地毯上,挪到门边。
没有开门,只把耳朵轻轻贴紧门板,屏住呼吸。
楼下传来皮鞋走动的声响,渐行渐远。
紧接着,父亲低沉的嗓音,穿透楼板缝隙,模糊却真切地钻进耳朵。
“……加强她房间外围警戒,但不要让她察觉。”
贴在门板上的身子骤然僵住。
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起,指尖死死抵着掌心,指节泛白。
她保持着这个姿势,如同夜色里一尊凝固的雕塑。
连呼吸都不敢加重,生怕稍一用力,身体便会控制不住发抖。
门外走廊的风仿佛一瞬间静止。
那句话在脑海反复震荡,撞得耳膜隐隐作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