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利奥爬了起来,手撑着冰冷的栏杆,一步步走下楼梯。
莫雯不在家里,他出门沿着河岸走了很长一段路,才在桥上找到对方。
她背对着他,站在桥拱最高处,风把袍角吹得猎猎翻卷。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沿着颈侧淌下来,把左边衣领浸透了一大片,暗红色的痕迹在灰紫色的布料上洇开。
她仰着头看天空。
天上只有几颗星子,但莫雯看得很认真,认真到埃利奥的脚步声已经踩上桥面的石板,她也没有回头。
直到他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莫雯才慢慢转过身来,目光像是要将眼前这个天命之子从头到脚重新审视一遍。
看见埃利奥也是狼狈的样子,莫雯嘴角弯了一下,弧度里没有笑意:“原以为你放下了她,可她一出现,你又变成了贴上去缠着她的狗。艾丝特尔现在正是缺爱的时候,可见,她又一次拒绝了你。”
埃利奥垂下眼眸,神情带着一种疲倦又心痛的无力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十分清楚:“她缺爱,但她缺的不是爱情。”
埃利奥抬眸看着莫雯,看了好一会儿,灰蓝色的眼瞳黑沉沉的。
埃利奥微微眯起眼,每个眼神都透露着对莫雯的质疑与控诉:“她对你好,她对女生的态度远远比对男生好!我不明白这一点是为什么!但艾丝特尔是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的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靴底碾过桥面的薄冰,发出细碎的碎裂声。
“那些疏远、仇视,一定有一个理由。我有太多事情搞不懂,以前可以不追问,可现在她不要我了,我没办法装作稀里糊涂!”
莫雯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“她不愿意拼尽全力也会反抗的,而不是现在这样焦虑。”埃利奥又走近一步,两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。
他微微俯身,声音低下去,像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,“没看出来吗?她在犹豫。”
风从桥下灌上来,把莫雯脖子上的伤口吹得一阵刺痛。她没有动,只是看着埃利奥的眼睛。
埃利奥灰蓝色的眼睛也直直锁住莫雯。“艾丝特尔想回里维亚帝国很容易,就算她是魔龙,她那一个家族都是魔龙混血谁在乎?更何况黑皇帝非常希望她回去。莫雯,艾丝特尔留下来不是为了我们,也许……比起权利,公主殿下也想得到自由。”
埃利奥伸出手,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指了一下莫雯,又收回去,攥成拳。
“她在害怕,你清楚她害怕什么!因为她想要得到你的共情,参考你给予的意见!你是想让她获得自由,还是权利?”
“其实,你也在犹豫。”埃利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丝蛊惑。
“艾丝特尔年纪轻不懂事,而你的选择对她来说一直很重要。我希望她能留下来,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”
莫雯读懂了这番话的意思。
倘若艾丝特尔不是公主,埃利奥会不再顾忌任何直接强取豪夺,公主的身份让骄傲如狮子般的少年自卑,但失去了这层保护,少年会忍不住像嗅到血迹的狮鹫般扑上来,将心爱的猎物血肉完全咀嚼吞咽。
莫雯开始恐惧。
她用常人的逻辑揣测,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防备:“我不认同,我并不认同她会为了自由或者情爱甘愿放弃一切,没有人尝过权势的滋味能轻易放弃的!她被捧得太高了,更可况……”
“埃利奥,想跟艾丝特尔重新在一起,别忽略了伊莱亚斯。”莫雯提醒。
埃利奥闻言,沉默的移开了眼,嘴角似有若无地划过一抹苦笑。他低下头,灰蓝色的眼睛藏在垂落的金发后面,看不清情绪。
桥下的河水安静地流着,把倒映在水面的人影揉碎了又拼起来,拼起来又揉碎。
紧接着,短暂的宁静被打破了,两人脚下的石板忽然震了一下,像是远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轰然倒塌。
埃利奥按住腰间的剑柄,光明气息自他掌心灌入剑身,剑刃在鞘中剧烈震颤了一瞬,然后他感应到了——大量猎巫者正在涌入巫师聚集地,还有黑魔法独有的邪恶气息。
很快巫师们从各自的屋子里涌出来,袍子都没来得及穿好,有人手里攥着魔杖,有人怀里抱着药剂箱,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,望着危险到来的方向,毫无防备的面临突然闯入他们栖息家园的军队。
战争爆发了,杀戮与死亡收割着人命。
惨叫声、爆炸声,几乎没有人能不受干扰。
艾丝特尔是例外,恶魂把她按在梦里,不让外界的任何东西影响到她的睡眠。
而她的哥哥,正带着猎巫者军团,为了逼她出来,打算把整座巫师城镇变成一片废墟。
埃利奥远远看见了那面猎猎翻卷的旗帜,暗金纹样的红瞳黑龙。
是奈克托夫家族!
达米安王子领头骑在披甲战马上,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,落在埃利奥身上。
他的脸从阴影中显露出来。
那张脸和艾丝特尔有三分相似,同属于奈克托夫家族的特征,黑发,酒红色眼瞳,带着近乎魔性的漂亮。
“啊。”达米安开口,声音意外的温和,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,“埃利奥。”
他认识他。
“和弗拉德提督共享我妹妹的那名骑士。”
这句话直接翻开了埃利奥最不堪的旧账。
“整个大陆都传遍了你们的床上事,你居然还活着?”这句话里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疑惑。在达米安的认知里,和弗拉德提督共享过艾丝特尔的男人,居然没有被奥德里奇的皇太子处死,这本身就是一种反常。
而他紧接着自己给出了答案——
“是雷切尔放了你……?还是,我妹妹?大概率还是艾丝特尔,她总是这么心软,对你这样,对卡塔那位王子也是。”
达米安清楚艾丝特尔的丑闻,情事而已,他不认为这是耻辱,至少对艾丝特尔本人,他没有丝毫家族蒙羞的愤怒。
情欲与权力一样,是可挥霍的资源。
艾丝特尔有权处置自己的感情生活,公主养情人、玩弄贵族、和多个男人纠缠,似乎并不是什么需要惩罚的罪过。
这很奈克托夫。
他们的家族本身就是战争疯子,私生活混乱到了极点,道德约束在他们身上本就稀薄。
出了二王子乌尔里希这么一个道德疯子,也是看出了乱·伦的私情才把妹妹远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