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都已过子夜,雪下得很急。
监正司废墟前,十六名身披玄甲的禁军沿街站开,长枪交叠,封住了前路。
外围还缠着一圈太史天宫的暗金咒线。
风一过,金线便泛起红光,查探百丈之内的活人气息。
街角的阴影里,沈念风取出血河谷命牌,扣在掌心。
贺兰照拢了拢旧棉袍,压低声音,满心疑虑地呢喃:“宁不归给的这破牌子,到底能不能糊弄过去?天宫这玩意儿只认死人血气,契约可不管用。宁不归那孙子比鬼都精,别是拿咱们来蹚雷的。”
街角阴影里,贺兰照拢了拢旧棉袍,压低声音,嘴里呵出一团白气。
不远处的监正司废墟前,十六名玄甲禁军沿街站开,长枪交叠,封住了路。外围还缠着一圈太史天宫的暗金咒线,风一过,就泛起红光,探查着活人的气息。
沈念风取出血河谷命牌,扣在掌心,看着指尖散出的阴冷气息,迟迟没有接话。片刻后,他才沉声开口:“契约还在,他还不敢这时候下套。何况底下的东西,朝廷比咱们还眼馋,他就是不想弄脏自己的官服罢了。”
沈念云提着短刀贴在他身侧,望着前方列队的禁军,语气冷冽地说:“他要是敢耍阴招,回头我就把那只盖印的爪子给剁了。”
她顿了顿,低声追问:“哥,怎么进?硬劈的话,天宫那帮老狗准能闻着味儿过来。”
沈念风把命牌按在左腕的金纹上。
红光掠过,他身上的活人气息立刻被压下,换上了一股陈年死气。
他伸出一只手,轻声叮嘱:“抓紧我,别松手。”
沈念云果断握住他的右手,贺兰照也咬咬牙,伸手搭上他的左肩。
命牌的气息很快盖住了三人。
沈念风带着两人径直走向金线。
金线扫过他们的身体,红光流转,没有半点停顿。
三人避开禁军,踩着满地焦黑碎瓦,来到坍塌的监正司大殿中央。
天雷在此地砸出一个数丈宽的深坑。
贺兰照解下背后的碑拓匣,摸出一包石灰,俯身撒向坑底。
石灰落地就迅速变黑,一条被掩盖的青石阶梯显现出来,笔直通向深处。
贺兰照盯着阶梯上的残纹,脸色凝重,出声提醒:“不对劲,这地下三层的架构还在。”
他蹲下身,用手擦去阶沿上的土,语气愈发严肃:“上面的石头是本朝的青石,底下怎么变前朝黑岩了?这破地方的历史重叠了。”
沈念风抽出长刀,顺着阶梯缓步往下走,冷静分析:“旧城在往上冒头,顾长生想把无史海的口子死死钉在这儿。”
他脚步未停,回头轻声嘱咐:“跟紧点,下去看看。”
阶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青铜门,门面上压着三张太史天宫的封绝符。
沈念云上前一步,短刀在手里转了半圈,试探着问:“哥,这破门要是直接砍了,动静多大?”
沈念风淡淡作答:“方圆十里的修史官都会过来,皇城法阵也会把这里封死。”
沈念云却已经抬起了手,语气桀骜:“那就赶在他们来之前全宰了,我先劈门。”
沈念风抬手按住她的刀背,将人拽到身后,无奈劝阻:“省点力气,别冲动,里头有的是东西让你拼命。”
他把自己的左手贴上冰冷的青铜门。
腕间残页的金纹亮起,因果线在铜面上缓缓浮现。
沈念风盯着那三张封绝印,语速极快地低语:“起因是天宫封门,结果是活人止步,我现在把‘结果’抽掉,这门就等于没封过。”
金光顺着他的掌心铺开。
门上那几张符纸瞬间变脆,化成碎灰落下。
门锁发出闷响,青铜门自行往里退开。
门后不是成堆的卷宗,而是一座阴冷空旷的地宫。
墙上嵌着长明灯,跳着幽绿的火光。
地宫中央,立着九根水晶柱,每根透明的柱子里,都封着一个人。
他们裹着不同朝代的官袍,脸白得吓人,身体几乎透明,好像随时会彻底消失。
沈念云环视四周,轻轻吸了吸鼻子,疑惑开口:“一点血腥味都没有。”
她盯着水晶柱里的人影,蹙眉追问:“这些人是死是活?看着就悬在一口气上。”
贺兰照凑到一根柱子前,辨认着那人衣领上的暗纹,声音沉沉地解释:“麻烦了,这是天册养的断代修史官,只要挖掉一段历史留下坑,天宫就找这么个活人去填,把事塞进他脑子,再把这人抹了。”
他抬手在水晶上敲了两下,直白点明:“说白了,他们就是天道用来堵窟窿的塞子。”
贺兰照转头环顾一圈,语气忌惮地说:“顾长生这疯子,在监正司底下养了一窝死人。”
沈念风的注意力全在地宫最深处的那张石案上,案台光秃秃的,只摆着一本黑皮册子。
他抬步朝着石案走去,低声说道:“我们要找的东西,就在那上面。走,去拿过来。”
可他脚下刚迈出两步,周围的长明灯猛然全变成了血红色。
左手边第三根水晶柱突然发出一声闷响,紧接着,刺耳的开裂声接连响起。
柱子里那个套着大袖长袍的修史官,猛地睁开了眼。
那眼眶里没有眼珠,全是渗人的白光。
一声巨响,修史官撞碎水晶悬在半空,碎渣掉了一地。
几道漆黑的锁链凭空出现,带着闷雷声,直冲沈念风的脸砸来。
沈念云想都没想就蹿了出去。
她一脚踏裂青砖,短刀借势横抡过去,刚好磕在第一根锁链的最细处。
“当!”
撞击声在地宫里回荡,火星子把暗处照得一亮。
沈念云被震得手臂发麻,退了三步,靴底在青砖上划出惨白的痕迹。
那锁链却不见减势,分成两股,擦着刀刃直奔她肩膀扎来。
沈念云急促喊话:“哥!这鬼东西力气邪门!”
但她没再后退,反而伸手一把攥住其中一根铁链,顺着那股拉力往前冲,直接逼近悬空的修史官。
沈念风脸色骤变,厉声呵斥:“你疯了!天道的反噬你也敢直接抓!”
他抬手死死扣住虚无的因果线,沉声低喝:“共证。”
兄妹俩腕间的印记同时滚烫。
就在锁链快要刺穿沈念云的瞬间,那股霸道的力道和皮肉伤,硬生生转到了沈念风的左肩。
鲜血瞬间染透青衣,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滴。
沈念风忍着剧痛,语气冰冷:“结果已经剥离,它从头到尾就没伤到你。”
沈念云手里那条要命的链子,在她掌心彻底散成了一团黑灰。
她抓住这个空当,俯身逼到修史官跟前,手里短刀泛着冷光,斜劈对方的咽喉。
悬空的修史官猛地抬手,大袖里涌出一大片竹简,咔哒拼成一面盾牌。
沈念云眼皮都没眨,刀锋直下。
刀刃当当当砍在竹片上,砍出飞溅的木屑和火星。
她头也不回地怒斥:“别随便扛我的伤,少管我!这破玩意儿连肉身都没有,我的刀根本切不断他的线!”
沈念风重重踏出一步,沉声开口:“切不断因果,那就给他换个主子!”
他长刀脱手飞出,却不是冲着人去的,而是“铛”地一声,钉进了修史官脚底的阵图里。
他用上了双生残页最无赖的换名手段,语速极快地说:“我要拿他的修史官名籍,去换无籍村的黑户身份,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东西,哪有资格借天道的雷。”
法则随之逆转。
修史官眼眶里的白光骤然暗成死灰。
那道竹简墙没了天道撑腰,哗啦啦碎了一地,烂成了普通木渣。
沈念云半点没停顿,刀尖凶狠地攮进对方脖颈,手腕生硬地一搅,彻底切断了那不存在的颈骨。
破损的喉管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哀鸣。
悬空的身躯化作一大摊黑灰,洋洋洒洒地落在青砖地上。
沈念云甩了甩短刀上的灰,转身几步冲到沈念风跟前,一把扯开他带血的左襟。
那伤口翻得很深,血还在往外冒。
她一边粗暴地怼上药粉,一边气得声音发抖:“你下次再乱接我的伤,我就先卸了自己一条腿!我倒要看看,你带着条断腿怎么从这儿跑路!”
沈念风站在原地,任由她处理伤口,轻声安抚:“就这点血,要不了命。”
他垂眼看着满地黑灰,无奈说道:“你就是太冲动,刚才那一下收不住怎么办。”
沈念云气急败坏地反驳:“我不冲,难道看着那破铁链砸你脸上吗!”
沈念风淡淡道:“我都说了我能躲开。”
沈念云死死按住伤口,怒火未消:“你躲个屁!你能躲还站那儿挨扎!”
沈念风痛得背脊一抽,到底没忍住闷哼了一声。
贺兰照从后面溜达过来,看看满地狼藉,又看看斗嘴的两人,明智地没掺和,径直溜到石案边,拿起了那本黑皮小册。
才掀开第一页,他捏着纸张的手就抖了一下,连忙出声呼喊:“别吵了两位祖宗,赶紧过来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语气凝重:“这破本子上记的东西,有点吓人啊。”
沈念风拉好扯破的衣服,迈步走去。
沈念云仍沉着脸,提着刀跟在后头。
这本陈旧的小册子,是天宫背着天下人偷偷记的一本阴私账目,里头密密麻麻的批注,全写着天道篡改历史后,那些见不得人的代价到底被丢给了谁。
沈念风指尖在一页纸页中段顿住。
纸页明显被撕走了一半,残页上孤零零留着个名字:顾长生。
那名字底下跟着两行刺眼的朱砂小楷。
沈念云偏头看完内容,嗤笑一声,嘲讽道:“搞了半天,高高在上的万卷仙君,当年也不过是个被人抹了的死黑户。”
她抬头看向自己哥哥,冷声说道:“他自己就是个伪劣品,却成天想着替天道清理门户,这不是笑话吗?”
沈念风慢慢合起册子,语气平淡无波:“他是在怕,怕这一切全乱了。他亲眼见过城破人亡,太清楚历史崩塌之后只剩下绝望,所以他从那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,就非要用最绝的一手,把所有不可控的变数全删干净。”
他抬头盯着远处的一处高台,缓缓说道:“说到底,他只相信这样能留住这烂摊子。”
贺兰照适时开口发问:“那明晚的焚史大典,他搞这么大排场到底是想献祭谁?”
沈念风的目光投向地宫的最深处,冷静剖析:“烧本子不过是走个过场给活人看的,真正压阵的引子,全在这地下呢。”
他绕开石案,踏进了更深处的幽暗里。
尽头立着一座青铜高台,台面刻满繁复的暗纹,这才是上面那座祭天台真正的根须。
三人慢慢踱到青铜台跟前。
贺兰照抬起莹石,冷光洒上台面。
等看清了阵眼里的东西,他倒抽一口凉气,僵在原地,半晌说不出话。
沈念云脸上的冷笑瞬间散尽,手背青筋暴起,死死捏住了刀柄。
那阵眼中央放着的不是什么稀世法器,而是死死嵌着一块惨白的无名石碑。
碑上光秃秃的没有抬头,唯独底部刻了一行小字。
那笔锋,和当初在荒原上留下的绝笔一模一样。
“沈氏无名修史官之墓。”
她心头一沉,无声感慨:这竟然是他们母亲的坟。
顾长生挖了他们母亲的墓来镇这吃人的阵眼。
只要明晚这火一点,天下变数将尽数锁死,而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,也会被烧得一干二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