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铜台上泛着惨绿的光。
沈念云盯着阵眼里的无名石碑,握刀的手背绷起青筋。
四周忽然安静下来。
她提着短刀踏上台阶,直奔阵眼中央的牵机金线。
刀锋还没落下,沈念风已经扣住她的手腕。
沈念风低声喝止:“撒手。”
沈念云没有收刀,语气执拗又悲愤:“顾长生拿娘的坟镇旧日城,明晚还要当着九州放火,我今晚非劈了这台子不可!”
沈念风手上用力,将她拉回半步,沉着声劝解:“刀一落,旧日城就提前失控了。最多一盏茶功夫,外头的禁军和修史官全会扑过来,我们走不掉的。”
沈念云转头看向他受伤的左肩,呼吸愈发沉重,语气带着豁出去的决绝:“走不出去就不走了呗,你怕死,我可不怕。”
沈念风静静望着她,语气依旧平静,却字字沉重:“但我怕娘的坟,毁在你手里。”
沈念云僵在原地,刀锋停在半空。
贺兰照站在台下,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,连忙快步上前打圆场:“哎哎哎,两位祖宗,先把刀收了吧,这玩意儿真碰不得。”
他取下碑拓匣,摸出一根骨制探针,小心凑到无字碑旁。
探针离碑身还有半寸,针尖便化成白灰,簌簌落在青铜台上。
贺兰照立刻收回手,指着石碑严肃提醒:“看见没?顾长生打的是死结,这碑早就跟底下那座旧城绑死啦。”
沈念云将短刀插回腿侧的刀鞘,冷声吩咐:“说人话。”
贺兰照蹲下身,顺着碑座仔细查看阵纹,耐心解释:“你娘当年自己从天册里剥了名字,就成了九州最大的异史源头了。顾长生把坟安这儿,就是想借你娘的因果,把旧日城里乱冒的历史全吸住。等明晚那把火一烧,旧日城,还有你娘留下的痕迹,可就全干净了。”
沈念云听完,轻声冷笑,语气满是讥讽:“活人归他管,死人也得替他卖命是不是,顾大宫主,算盘打的倒是一点都不浪费。”
沈念风走到石碑前,垂眸望着碑座底部那行绝笔小字,缓缓开口:“顾长生总觉得,就他有资格替天下人担这个代价,他算的挺细,可还是漏了一件。”
贺兰照抬头看向他,疑惑发问:“漏啥了?”
沈念风淡淡剖析:“他算准了这碑能压旧历史,也算准了谁碰阵眼谁死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念云,朝她伸出右手,语气笃定:“可这块碑留下的俩变数,这会儿不就站在这儿嘛。”
沈念云没有迟疑,立刻伸出左手握住他。
两人腕上的暗金纹路同时亮起。
双生残页的力量从交握的掌心淌出,顺着青铜台上的阵纹,一点点靠向石碑。
沈念风紧盯阵眼,语速极快地说道:“娘把咱俩分成两个人,就是为了留条后路选。顾长生既然台子搭了,柴也备了,这火,就该他自己点。”
贺兰照看着一道道因果红线从二人身上冒出,连忙后退两步,满脸惊疑:“不是,你们到底想干嘛?这可是顾长生亲手布的阵啊。”
沈念云瞬间会意,掌心紧紧压住碑面,果断应声:“行,结果我来改,从这会儿起,这块碑就不压着旧日城了,旧日城的反噬它全吸着,一直吸到明晚子时。”
沈念风顺势承接余下因果,肩头旧伤受力开裂,面色未改分毫:“那我来转这个代价,明晚焚史大典,只要顾长生自己一放火,烧异史的代价,就落不到无籍者头上了。”
兄妹二人异口同声,字句铿锵:“这代价,归太史天宫宫主顾长生。”
地宫里随即卷起一阵阴风。
剩余的水晶柱接连碎裂炸开,残骸化作细粉,随风散落在青铜台四周。
台面上的暗金阵纹不停闪烁,顾长生留下的天宫符文一根根断裂,尽数被两道交缠的赤红因果线取代。
红线绕过石碑,在碑座下方合二为一,悄然隐入阵纹深处。
全新因果,彻底成型。
贺兰照怔在原地半晌,才回过神来,满是惊叹地感慨:“顾长生弄个死局,想把旧日城一把火扬了,好家伙,你们直接把这火,烧回他自己身上了。”
沈念云收回右手。
石碑表面依旧平整无痕,丝毫看不出被动过手脚的痕迹。
她转头瞥见沈念风肩头渗出的鲜血,脸色瞬间沉凝。
她迅速解下腰带,绕过他的左肩,用力勒紧伤口,语气又气又心疼:“跟你说多少次了,别硬扛超过境界的代价。这笔账,先算顾长生头上,明晚见着他,我高低也给他开四个窟窿。”
她手上力道极重,声音却刻意压低了几分。
沈念风任由她包扎伤口,轻声回应:“不怎么疼,他敢拿娘做局,就得付代价。”
说完,他转头看向贺兰照,冷静提醒:“刚才动因果的时候,顾长生未必马上能察觉到,但皇城法阵里的警戒线,肯定已经触发异动,顶多半炷香,修史官就会封锁整条街道。”
贺兰照立刻背起碑拓匣,快步冲向台阶,急声催促:“那还愣着干嘛啊,走啊!真让太史天宫堵在这儿,咱十条命都不够填的。”
沈念风却没有立刻跟上。
他弯腰捡起一块碎裂的水晶片。
水晶边缘划破食指,鲜红的血珠很快渗出皮肤。
他走到石案旁,拿起那本黑皮小册,翻到记录顾长生无籍身份的残页。
随后用沾血的指尖,在顾长生的名字旁,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。
写完,他合上册子,放回原位。
贺兰照走到台阶中途,回头望向他,好奇发问:“你写啥了?”
沈念风扔掉手中水晶片,抬步跟上,语气清冷淡然:“给他留了条规矩,顾长生不是最爱讲天道规矩嘛,我就是告诉他,以后这儿的规矩,咱们接管了。”
三人顺着青石台阶快步上行。
即将离开坑底之际,青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悠远的叹息。
声响自地底深处滚滚传出,震得门上铜锈簌簌脱落。
某物被禁锢地下多年,此刻因阵法松动,终于彻底苏醒。
地宫之内的幽绿长明灯尽数熄灭,四下骤然漆黑。
沈念云瞬间握紧腰间刀柄,戒备十足。
沈念风抬手按住她的肩膀,示意她不必久留。
三人借着血河谷命牌的死气遮掩行踪,穿过监正司废墟,翻墙悄然撤离。
外头的风雪,比来时更大更急。
街边十六名玄甲禁军依旧原地驻守,无人察觉方才地底发生的一切。
半个时辰后,一名身着素白宫袍的中年男子伫立在地宫石案之前。
袖口暗金卷纹繁复精致,是太史天宫专属规制。
地宫无灯,却丝毫无碍他的视线。
顾长生静静立在原地,目光扫过敞开的青铜门、碎裂满地的水晶柱,最终落定在那本黑皮小册之上。
他抬手取册,翻至那半张残缺页。
自己的姓名旁,多了两个尚未干透的血色字迹:还债。
他凝望着血字良久,素来平静无波的面容,终于泛起一丝波澜。
顾长生缓缓合上册子,抬眸望向青铜台中央的无名石碑,语气寒凉淡漠:“历史留下的污点,终究,还是自己走到了火把前面,明晚,我亲手送你们归墟。”
无名石碑静静伫立青铜台中心,寂然无声,无半分回应。
碑座下方,两道赤红因果线依旧默默吸纳着旧日城的反噬,静静等候明晚那场焚世大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