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年的尾声压在溟澜的上空,冷雨刚停,空气里浸着化不开的湿寒。
年会落幕,九龙台临江会所那场闭门分羹私宴早已尘埃落定。
谢以菲还记得加班深夜里,指尖划过屏幕校验扫描那份极简加密电子备忘的触感。
文件走完特殊密道,被锁进总部最高密级铁皮档案柜,锁舌咬合那一声沉闷咔嗒,直到现在还残留在她的听觉记忆里。
多数员工已经卸下肩头的重担奔赴年关,可属于她的那一份值守不会休止。
加密终端二十四小时保持远程待命,简报会不定时推送过来。
指尖划过屏幕的时候,隔着上百公里,她仿佛还能触到平溪八号车间土层之下持续震荡的低频震颤。
精制单元实验室没有因为年节停歇,和阎枭敲定的分批次中间体出境计划,踩着隐秘节奏往前推进。
大洋彼岸扣押的物证、Y 邻国摇摆不定的派系博弈,藏在一份份报文缝隙之中。
周砺山已经提前动身飞往海外。
对外公开口径,是砺峰控股对接海外家族企业,推进多层离岸信托、跨境风控架构落地,全部是实打实的商事业务。
姚斩风通过加密的内部报文渠道传过来一份风险研判简报,简报附件内嵌一张圈层内部私拍的低清抓拍截图,不属于对外公开物料,只供给内部少数知密人员参阅。
画面拍摄于海外一场闭门商业私宴的人群边缘。
周砺山立在交谈的人群之间,身侧站着一名陌生女子。
谢以菲指尖点触屏幕,把截图放大。
只看了两秒,便收回手势,将图片折叠收起。
她没有动用任何渠道去深挖查证这个女人的身份,也没有反复回看。
视线向下滑动,继续审阅后面厚厚的跨境风险评估附件。
翻过两页枯燥的数据表格,她的手指又无意识退回到简报开头,再次点开那张截图。
镜头捕捉到的周砺山,脸上没有应酬场合常见的客套笑意,眉峰、下颌的松弛度,和她无数次在江景公寓书房看见他静坐喝茶时别无二致。
身处海外资本的应酬漩涡,他依旧是那副抽离旁观的姿态,没有逢场作戏的亢奋,也没有刻意的示好。
她静静凝视画面数秒,再次关掉图片,此后再也没有点开。
对外,砺峰官方通稿对该女子的表述只有寥寥一行头衔:
海外合作方战略合作伙伴。
再无多余一字。
这张截图不是供人消遣的八卦素材,是研判海外合作格局、对手行事风格的业务附件,归属于整套风险材料的一部分。
大洋彼岸那场闭门宴席之上,周砺山不会跨越重洋发来半句私人问候。
姚斩风传递过来的全部讯息,永远局限于工作范畴:
同步平溪产线远程运维状态、提醒密件接收与归档时效,没有半分温情客套。
于谢以菲而言,大洋彼岸的那个人,自始至终,就只是一条隔着汪洋大海、冰冷刺骨的事务链路。
她关掉简报页面,合上显示器。
帆布旧包被她收拾妥当,几件换洗衣物塞进去,包底最深处,那半截被灶火燎焦发黑的旧手帕安安静静躺着。
锁好总裁办的加密保险柜,她踏上开往家乡县城的长途大巴。
城市鳞次栉比的楼宇一路向后退去,视野一点点褪成黄土塬连绵起伏的枯黄色。
隆冬的黄土大地满目萧瑟,草木尽数枯死,沟壑纵横,裸露的土层在灰蒙天光之下,泛出一片死寂的土黄。
碾子沟近在咫尺,她却没有直接回去。
长途班车最终停靠在县城客运站。
谢彩凤住在县人民医院的普通单人病房。
谈不上奢华特护,仅仅是一间条件尚可的单间,有独立卫浴,得以躲开多人间的嘈杂。
护工是周砺山那边出钱雇佣,日复一日照护老人的饮食起居、服药复检。
可谢以菲心里分得明明白白 ——
这份安宁,从来不是正义降临换来的结果。
旧日死死纠缠不放的刘大夯旧债债主,并没有被绳之以法,债务分毫未消。
只是周砺山动用圈子里的灰色渠道,拿捏住那群人的把柄,用威慑强行掐断了他们上门滋扰的全部途径。
恶没有被根除,只是被一股更强大的恶,粗暴地按压到水面底下。
今天这股力量可以替她挡下债主,来日,同一双手,同样可以调转方向,落在她和母亲身上。
没有白纸黑字的契约做保障,眼前这一切安稳,全部都是借来的。
推开病房门。
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、淡淡的熏香,还飘来一丝水果微弱的甜气。
护工看见她归来,按预先的安排收拾随身物件,仔细交代清楚服药节律、日常护理注意事项,便收拾行李返乡过年。
接下来整个春节假期,照护母亲的担子,完完全全落到谢以菲的肩上。
谢彩凤斜斜倚靠在病床床头,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。
一辈子的山地劳作、早年家暴留下满身旧伤,再加上长年积累的脏器慢性病,经过一段时日系统医治,生命体征勉强稳住,却再也不可能彻底痊愈。
肉体被半生苦难耗损殆尽,余生只剩下无休止的保守调理。
看见女儿踏进房门,谢彩凤的目光缓缓落过来。
母女之间没有抱头痛哭的重逢。
谢彩凤心底早就生出沉甸甸的疑心。
她清清楚楚,普通学生打几份兼职,绝对支撑不起病房、护工、持续不断的医药费,更不可能凭空逼退一群亡命讨债人。
但她不敢问出口。
有些真相一旦捅破,会直接撕碎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苟活,把久病孱弱的自己拖入更深的绝望。
这份沉甸甸的猜想,横亘在母女二人之间,化作一道看不见摸不着,却无处不在的隔阂。
谁都不愿率先戳破那层薄纸。
“路上冷吧。”
谢彩凤的嗓音带着久病磨出来的沙哑。
“还好,大巴车上有暖气。”
谢以菲把帆布包搁在墙角,走上前,伸手触碰到输液管旁母亲的手背。
那层皮肤干瘦松弛,布满褶皱,密密麻麻堆叠着黄土塬劳作留下的老茧。
日子就在病房沉闷的氛围里面缓缓流淌。
县城的年味在玻璃窗之外轰轰烈烈铺展开。
街道挂满红灯笼,远处时不时传来零星鞭炮的闷响,偶尔有烟花冲上夜空,炸开一瞬转瞬即逝的璀璨火光。
喧嚣是属于墙外世间的。
病房内部,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,外界的烟火,半点落不进这间屋子。
谢以菲每日按着医嘱提醒母亲服药,喂水、擦拭身体、整理床褥。
余下的时间,她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加密平板搁在桌角,保持远程待命。
无论深夜几点,只要砺峰那边推送紧急密件,她就必须立刻接收、标记归档。
平板屏幕时不时亮起冷幽幽的光,映在她脸上。
屏幕光之外,尽是沉实的黑暗。
春节中段,趁着谢彩凤身体状态尚且平稳,谢以菲搭上短途乡村班车,独自一人回到碾子沟。
冬日寒风卷着黄土碎屑,狠狠拍打在脸颊,刺得皮肤生疼。
旧土屋孤零零蜷缩在沟岔当中,房门紧闭,院内荒草枯槁一片。
后山那棵老槐树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穹。
远处废弃矿井口黑黢黢趴伏在土坡上,像大地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狰狞伤口。
她走到老槐树底下。
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杈,呜呜呼啸。
很多年前矿难那一夜,吹在她母亲身上的,就是一模一样的风声。
路上撞见刘婶。
老人看见她,神色复杂难言。
碾子沟乡里早已经流言四起。
人人都在传,谢以菲在外头 “混出了名堂”,母亲得以住进县城医院,往日凶神恶煞的讨债人凭空销声匿迹。
有几分艳羡,更多是私下难以言说的揣测,那些闲话脏,她不用听,也能想象出内容。
刘婶没有吐出刺耳的闲言,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,简单询问谢彩凤的身体状况。
谢以菲简短应答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那些藏在光鲜表象之下的肮脏交易,她不能对外吐露半个字。
她独自走到矿井口,静静伫立片刻。
狂风裹挟尘土扑面而来。
帆布包内层,那半截焦黑的旧手帕隔着布料硌着腰侧。
李石头永远埋葬在几百米深的乱石底下;
刘大夯早已经人间蒸发。
一代人的爱恨、苦难、赌债,没有迎来世俗意义上的昭雪平反,仅仅是被资本的力量粗暴盖上盖子。
碾子沟本身,什么都没有真正改变。
只是她和母亲,被从这片泥沼当中,“买” 了出去。
她没有在破败土屋留宿。
黄土山沟的寒冬酷寒刺骨,房屋也完全不适合久居。
黄昏降临之前,辞别刘婶,登上返程的班车,赶回县城医院。
除夕夜如期而至。
县城外面,烟花此起彼伏腾空炸开,火光短暂染红整片夜空。
病房里面安安静静,护工已经回乡。
整间屋子,只剩下母女两个人。
医院食堂送来两份简单的年夜饭,一荤两素,安放在小小的床头柜上。
没有爆竹轰鸣,没有亲友满堂的团圆。
谢彩凤吃得很少,扒拉几口饭菜,便放下了筷子。
长久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,此刻终于再也憋不住。
她低声开口,声音轻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,像是害怕戳破某种易碎的假象。
“以菲,娘心里明白,这么大一笔开销……
读书打工是挣不出来的。”
这句话终于被说出口。
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窗外远处烟花炸开,一瞬亮光透过玻璃窗淌进来,转瞬又重新堕入昏暗。
谢以菲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绷得泛白。
无数画面在脑海冲撞翻涌,凝香苑、九龙台、那份明码标价的契约,中介手里留存的照片把柄在心底一闪而过。
这些血淋淋的过往,她不能全盘和盘托出。
一旦尽数讲清,足以把本就久病虚弱的谢彩凤彻底击垮。
千言万语死死堵在喉咙。
良久,她才缓缓出声,语调平静,底下沉淀着被现实反复研磨出来的钝痛。
“娘,你好好养病就够了。别的事,我来扛。”
谢彩凤眼圈迅速泛红,转过脸,悄无声息擦掉眼角淌出来的泪水。
她没有继续追问。
再多刨根问底,除了让母女双双坠入更深的苦海,什么也改变不了。
有些沉重的真相,只适合烂在各自心底。
搁在床边小桌上的平板,屏幕时而亮起,时而归于沉寂。
窗外又一簇烟花升空,刹那间照亮整片县城楼宇,很快便消散于无边沉沉夜幕。
漫漫长夜依旧横亘在前,人间,依旧无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