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扑面而来,三人顶着风走过长街,鞋底踩进积雪,发出沉闷声响。
拐进一条死胡同后,沈念云伸手托住沈念风的胳膊,盯着他仍在渗血的左肩,语气紧绷地问道:“还疼不疼啊?你伤成这样。”
她语气发硬,声音却有些绷得太紧。
沈念风目视前路,脚步未停,轻声回应:“一点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沈念云死死盯着他渗血的肩头,咬牙嗔怒:“少放屁了,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啊。”
她彻底动了火气,短刀在鞘里磕出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厉声警告:“你下次再一个人硬扛,我就把那张破残页抠出来喂狗!”
沈念风转头看她,失血过后的脸色一片苍白,语气平缓地解释:“你那点道行劈不开因果,硬接那一下,右手就废了,知道吗?我是你哥,多担待点是应该的。”
沈念云猛地停下脚步,眼眶泛红,带着委屈与怒意反驳:“谁稀罕!你别总替我做决定行不行!娘留下的规矩,是让咱们自己选!你每次都冲在前面,把我的份儿也一起定了,你这算什么!”
沈念风随之停步,没有争辩,只是抬起右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,温声妥协:“行,下次让你砍。”
沈念云冷哼一声,偏过头去,托着他胳膊的手却悄悄松了几分力气。
贺兰照跟在二人身后,无奈地翻了个白眼。
这兄妹俩,刚借着亲娘的坟布完局,从太史天宫眼皮底下死里逃生,居然还有力气争执这些琐事。
三人又穿过几条街巷,停在一家无匾额的当铺门前。
门边挑着一盏青纸灯笼,昏黄光晕静静铺落在积雪之上。
宁不归换了一身深青便服,安坐堂中煮茶品茗。
听见开门声响,他的视线从茶碗移开,落在沈念风染血的衣袍上,微微一顿,淡然开口:“看来地底一趟,二位走得不太顺利,母册带出来了吗?没东西可不好交差。”
沈念云径直走到柜台前,反手拔出短刀,“哐”的一声重重拍在木案之上,刀锋入木三分。
她按住刀柄,隔着柜台直视宁不归,语气冷厉:“少装瞎,也别跟我摆官腔!你既然知道底下埋着前朝黑岩,就该清楚那鬼地方根本藏不了母册,拿我们当枪使,你这身官皮不想要了?”
宁不归对入木的刀锋视若无睹,神色分毫未变,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白纸黑字的契约,写得很清楚,你们探路,我补名籍,生死自理。二位若是觉得吃亏,随时可以走人。”
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,语气带着拿捏的笃定:“不过,没了朝廷这层身份庇护,明晚天南关一封,你们一步都走不出去。”
贺兰照在心底暗骂一句,悄悄往后挪了半步,生怕二人翻脸,波及自身。
沈念风上前抬手按住沈念云的手腕,看向宁不归,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:“契约是写得清楚。只不过我们从地底带回来的消息,大虞朝廷恐怕买不起了。”
宁不归缓缓放下茶盏,挑眉轻笑:“连大虞都买不起的情报?沈兄这胃口倒不小。”
沈念风一字一顿,沉声告知:“顾长生没把母册放进地宫,阵眼里是块无字碑,连着整座旧日城的地脉。”
宁不归搭在扶手上的手骤然一顿,身形微微坐直,神色终于有了波澜。
沈念云顺势接话,语气带着讥讽:“他明晚要烧的,可不止我们几个,焚史大典一旦开启,前朝的底档全会被点燃,旧日城随之失控,地脉倒灌之下,半座皇城都要给他陪葬。”
她扯了扯嘴角,眸光锐利:“到那时候,那位挂着空白玉佩的人,还能不能继续‘查无此人’?”
宁不归五指攥紧扶手,手背青筋暴起。
他心知肚明沈念云所指何人。大虞皇室暗中豢养的一众无籍隐脉与死士,是制衡太史天宫的最后底牌,一旦旧日城地脉倒灌,天道强行补全缺失历史,所有隐匿的变数都会暴露,大虞将彻底失去依仗。
他压下心头震动,声音微紧:“口说无凭,我要证据。”
沈念风摊开右手,掌心浮出双生残页的暗金纹路。
他屈指一弹,一缕断裂的因果红线落于桌面,化作青铜台轮廓虚影,旁侧散落着太史天宫封绝印碎片。
他收拢五指,纹路随之隐去,淡淡说道:“太史天宫的断代修史官,此刻还镇守在地宫之下,你现在带人掘开监正司废墟,正好人赃并获。”
当铺之内,瞬间落针可闻。
宁不归认得这独有的因果印记,绝非伪造。
沉默片刻,他站起身,语气彻底收敛了散漫:“你们要什么。”
沈念风应声干脆利落:“简单,重立契约,明晚的焚史大典,我要你借朝廷名义,送我们进去。”
宁不归毫不犹豫地断然拒绝:“不可能,大典名额由太史天宫全权把持,送三个无籍之人进入祭天台,等同于大虞公然向顾长生宣战,朝廷眼下,付不起这份代价。”
沈念风静静注视着他,语气冷静刺骨:“明晚过后,大虞恐怕连付代价的资格都没了顾长生封死了外层阵局,从外部动手只会惊动天宫,唯有潜入大典内部,才能挖出他暗藏的后手。”
沈念云将短刀向前推出三寸,刀尖堪堪贴上宁不归的袖口,语气带着威慑:“你若是这般怕死,我现在就替你解决所有麻烦,司录局里,总能找出愿意合作的人。”
宁不归垂眸看向刀尖,又抬眼望向一旁沉默伫立的沈念风。
这对兄妹行事从不循规蹈矩,若是他执意拒绝,他们当真敢在此地诛杀司录官员,借朝堂乱局强行破局。
宁不归吐出一口浊气,从袖中取出三面云纹铜牌,随手扔在柜台之上。
铜牌相撞,发出叮当脆响。
他语气生硬地叮嘱:“司录局编外案牍库腰牌,拿着,明日亥时,混进运送旧日卷宗的车马入内,仅限外围看台。”
沈念风拿起腰牌仔细翻看,确认无误后收进怀中。
宁不归抬手理了理被刀尖抵住的袖口,仿佛方才的对峙从未发生,冷声告诫:“进场之后,各凭本事,朝廷绝不会承认你们的身份,事先说清,一旦事情办砸,司录局的判官死契,会一字不差落到你们身上。”
沈念云收刀入鞘,语气桀骜:“用不着你操心,明晚这笔账,有的是人替我们付。”
三人推门而出,再度踏入漫天风雪之中。
贺兰照缩着脖子搓了搓冻僵的双手,待店门彻底关严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无奈感慨:“跟这些当官的周旋,比拓十块断碑还要折寿,明晚的祭天台明摆着是必死死地,你们真要硬碰硬闯?”
沈念风抬眸望向漫天落雪,语气淡然笃定:“不是硬碰,是收债。”
贺兰照满脸疑惑,追问:“收谁的债?谁欠了我们的?”
沈念风轻声开口:“我离开前,在地宫阵眼上,给顾长生留了两个字。”
贺兰照连忙追问:“哪两个字?”
“还债。”
沈念云闻言,忍不住轻笑出声,学着说书人的腔调打趣道:“我哥这人,做事一向公道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,就算欠账的是天道,也得老老实实偿还。”
……
同一时刻,太史天宫藏书阁顶层。
顾长生盘膝坐于玉榻之上,数千枚竹简悬浮周身,暗金符文流转不息。
他正潜心推演焚史大典阵图。无名石碑已然钉死旧日城地脉,各处阵门尽数封禁,只待大典开启,世间所有变数,便会随那段前朝历史彻底焚尽。
阵图即将合拢之际,顾长生骤然睁眼。
剧痛骤然从左肩炸开,皮肉完好无损,可苦修多年的因果道基,却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。
他俯身咳出一口鲜血,猩红血渍溅落在素白宫袍之上,晕开一朵暗沉血花,经年苦修的道基,凭空消散一分底蕴。
有人,动了地宫阵眼。
顾长生抬手召来天册分卷,竹简舒展铺开,记载监正司地底阵眼的页面,已是一片空白。
空白正中,赫然印着两个歪斜刺眼的血字:还债。
这二字挣脱天宫所有禁制,直接烙印在他神识深处,连一丝抹去的余地都未曾留下。
他端坐起身,抬手拭去唇边血痕,眼底平静彻底碎裂。
他本想借旧日城的反噬,一举焚尽沈氏兄妹与那段异端历史。
可阵眼早已被人篡改。
旧日城积攒千年的反噬之力,如今尽数绑定在布阵之人身上,明日大典,只要他亲手点燃焚世之火,最先焚毁的,便是他千百年来积攒的功德与天册名籍。
顾长生凝望着那两枚血色字迹,久久静默不语。
最终,他冷声开口,语气裹挟着彻骨寒意:“好,很好。”
他抬袖一扫,身前数千枚竹简瞬间崩碎,漫天碎片铺满整座藏书阁。
他眸光凛冽,字字含锋:“本座倒要看看,明晚你们究竟凭什么,敢来收取本座这笔旧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