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都天南关的大雪下了一整夜。
第二日傍晚风总算停了,阴沉的天压在城头,迟迟不见亮色。
客栈的房间不大,桌上只点着一盏油灯。
沈念云站在床边,将最后一截干净布条绕过沈念风的左肩,用力打了个死结。
她盯着伤口,眉头始终没有松开,轻声询问:“还渗血吗?”
最后一圈纱布缠紧,沈念云在沈念风的左肩上打了个死结。
沈念风穿上件杂役穿的麻衣,试着动了动左臂,淡淡回道:“不渗了,你绑这么紧,血想流也流不出来。”
沈念云将染血的旧纱布丢进铜盆,语气带着愠怒:“活该!今晚之后,你再敢一个人扛这种要命的因果,我非把你这条胳膊卸了不可。”
沈念风低头理着袖口,没有与她争辩,温声叮嘱:“今晚听我的,别冲动。”
沈念云拿起桌上的腰牌,在手里抛了两下,满心顾虑地开口:“只要你不犯浑,我就听你的。对了,这玩意儿真能管用?宁不归那孙子要是阴我们怎么办,你可别太信他了。”
沈念风仔细挂好腰间腰牌,语气笃定地分析:“他不敢,旧日城一旦失控,大虞皇室藏着的那些事就全得翻出来,对他没好处,宁不归现在比我们更怕顾长生点火,所以今晚这顶轿子,他不抬也得抬。”
贺兰照坐在窗边,一边往脸上涂抹易容的灰泥,一边无奈叹气:“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?好好的碑不去拓,非要跟你们去挖太史天宫的祖坟,现在还得装苦力。”
沈念云瞥了他一眼,将短刀贴着腿侧藏妥,语气带着威慑:“你可以不去,不过明天一早,你的名字估计就挂在天宫通缉榜最上面了,想活命,一会就给我机灵点。”
贺兰照苦着脸,将最后一点灰泥抹在眉骨的旧伤上,连忙妥协:“得了吧姑奶奶,我一直很机灵。”
亥时将近,三人离开客栈,赶往司录局后门。
长街上空无一人,所有铺子与宅院尽数紧闭门户。
太史天宫已然封城,整座皇都静谧得吓人,偶尔能听见巡夜修史官踏过街口的脚步声。
司录局后门外,停着一长排黑皮马车。
车上堆满木箱,内里皆是即将送往祭天台焚毁的旧日卷宗。
三人换上杂役服饰,悄然混入运送卷宗的队伍之中。
大雪虽停,空气里却萦绕着一缕淡淡焦味,是城中护城阵法燃烧留下的气息。
带队管事行走在车旁,压着嗓子厉声叮嘱:“都把头低下,别乱看,前面有修史官查验,谁敢出岔子,连累的可不只你自己。”
车队缓缓前行,木轮碾过积雪与坚硬石路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摩擦声响。
行至天南关内城门前,两排修史官肃立路旁,手中皆提着青铜古灯。
领头之人伫立城门正中,抬手拦下沈念风一行人所在的马车。
他冷声道:“停下,查车。”
车夫立刻拉紧缰绳,马车稳稳停驻,木轮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长鸣。
沈念云垂落双手,指尖已然探入袖口,悄然扣住刀柄。
修史官看向车上木箱,冷声发问:“箱子里装的什么?”
管事连忙躬身哈腰,恭敬回话:“回大人,是前朝隆庆年间的底卷废案,宫里吩咐,今晚全数送往祭天台,作为焚史大典的引柴。”
修史官并未理会管事,提着青铜灯缓步走到车尾,昏黄灯火恰好落在沈念风半张侧脸之上,语气冰冷地命令:“把头抬起来。”
沈念风依言抬头,面色平淡无波,俨然一副常年做苦役的杂役模样。
修史官将青铜灯向前凑近,灯焰骤然一缩、黯淡下去,灯面之上空空如也,无半点因果显现。
修史官神色骤然沉冷。
他竟查不出此人的半点因果轨迹。
沈念云立刻上前半步,恰好挡在沈念风身前,故作谄媚地打圆场:“那个……大人啊,我哥是个傻子,生下来就少根筋,您这灯太亮,别把他的眼晃坏了,回头他发起疯来,冲撞了您可不好。”
修史官转头看向沈念云,顺势将灯盏移了过去。
结果分毫不差。
灯焰轻轻晃动,依旧一无所获。
他目光扫过一旁的贺兰照,想要记下三人样貌,可脑中刚拼凑出轮廓,面容便瞬间模糊消散。
无籍之人不入天册,本就难以被常人铭记,可他身为太史天宫修史官,绝不该受此牵制。
修史官语气愈发严厉,沉声喝道:“腰牌拿出来。”
三人各自摘下腰间云纹铜牌,递了上前。
修史官接过腰牌,渡入法力探查,暗青色官印骤然亮起。印记、制式、封存气息尽数吻合,确为大虞司录局制式信物。
他面露讥讽,冷笑着将腰牌丢回几人手中:“宁不归手底下的人?大虞养的狗,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,赶紧滚过去!”
沈念云接住腰牌,立刻垂首低头,装作安分不敢多言的模样。
管事不敢耽搁,连忙招呼车队继续前行。
马车再度启动,顺着狭长甬道驶入内城。
待身后查验的灯火远去,沈念风目视前路,低声开口打趣:“你刚才说谁是傻子?”
沈念云没有回头,坦然辩解:“形势所迫嘛,我要不给你安个身份,那人能盯你看一整夜。”
沈念风轻声追问:“那你怎么不装?”
沈念云理直气壮地回道:“废话,我看着就比你机灵啊。”
贺兰照推着车紧随其后,听得眼角直抽。这两人到底是来殊死一搏的,还是来闲逛打趣的?
车队驶出甬道,眼前视野豁然开朗。
祭天台,已然在望。
青铜高台矗立在内城正中央,占地数亩,周遭环立七十二根汉白玉石柱,柱身密密麻麻刻满太史天宫专属阵纹。
高台之下,堆叠着成千上万只木箱,内里皆是待焚的陈年卷宗,封存着无数被天册抹去的姓名与过往。
今夜过后,这一切皆会化为漫天灰烬。
杂役们尽数卸完木箱,被修史官驱赶到外围石阶集中看管。
沈念风三人混在人群末尾,占据一处边角位置。此地远离高台核心,视野开阔,能尽收全场动静,身后亦留好了退路。
沈念云仰头望着巍峨高台,压低声音感慨:“嚯,这排场真够大的,顾长生这是准备把前朝的烂账,一把火全烧干净啊。”
沈念风越过攒动的人群,望向高台中央的三足巨鼎,冷静分析:“火烧得越大,旧日城的反噬就越重,这口鼎直通地宫阵眼,只要鼎中起火,焚卷因果便会尽数引入地底,被镇压多年的旧日城,届时就会彻底苏醒。”
贺兰照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,低声提醒:“别看了,顾长生出来了。”
高台周遭骤然一片死寂。
一名身着素白宫袍的男子踏空而行,脚下凭空凝出淡金色阶梯,他身形清瘦,银黑长发垂落肩头,袖口暗金卷纹随风轻翻,气度凛然。
太史天宫宫主、八境执卷修士:顾长生。
他行至高台边缘,垂眸俯视台下众生。
数千名修史官齐齐跪地朝拜,呼声浩荡,响彻整座祭天台。另一侧的观礼台上,宁不归一众大虞官员立身未动,默然旁观。
顾长生目光扫过台下堆积的卷宗木箱,面色淡然无波,于他而言,这些卷宗承载的姓名与过往,不过是天册天道需要剔除的错漏瑕疵。
他声线清冷,音量不高,却清晰传遍每一处角落:“时辰已到,天道有常,伪史当诛。”
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浮起一卷空白竹简。
竹简迸发刺目白光,周身阵纹同步亮起,这是天册母本的分体,一旦以此火引燃巨鼎,焚史大典便再无逆转、无可终止。
人群后方,沈念云紧攥刀柄,掌心沁满冷汗,沉声低语:“哥,他要点火了。”
沈念风抬左手按住右腕,皮肤之下的暗金纹路正随脉搏阵阵跳动,沉稳安抚:“别慌,让他点。”
高台之上,顾长生屈指一弹,一缕幽蓝圣火自竹简飞掠而出,径直落向三足巨鼎。
就在火焰即将落入鼎中的刹那,他的手势骤然凝滞在半空。
地宫,太过安静了。
镇压旧日城的无名石碑深埋祭天台底,依照阵法规制,母本圣火现世的瞬间,阵眼必然生出因果回应。
可此刻,他感受不到半点因果回流。
焚史大阵已然全盘启动,阵法另一端却早已被掏空。那条本该锁死旧日城的因果长线,绕经周天,最终尽数折返,落回了他自己身上。
顾长生猛地转身,锐利目光径直扫向外围杂役看台。
一股磅礴无形的威压席卷全场,所有杂役尽数僵在原地,无人敢抬头仰视。
他的视线穿透层层人群阻隔,精准锁定了最后排的三人。
沈念风缓缓抬头,越过重重人影,与高台上的顾长生遥遥对视。
他静立原地,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遥遥指向高台中央的巨鼎。
而后,他无声启唇,吐出两个字。
还债。
顾长生清晰看清了他腕间亮起的暗金纹路。
下一瞬,幽蓝圣火轰然坠入巨鼎。
火光冲天而起,猩红烈焰瞬间浸染天幕,将整片沉沉夜空,烧成一片刺目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