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蓝圣火落入三足巨鼎,还没等烧尽地脉旧史,一道猩红火柱就先蹿了出来。
那火不往地下去,反倒沿着半空一根根亮起的因果长线,掉头扑向了高台中央的顾长生。
气浪扫过鼎边,十几个修史官站立不稳,当场翻倒。
顾长生未动,脚下升起暗金符文,展开护体法相护住整片高台。
可那猩红火焰全然无视护体法相,径直落在他的白袍之上。
衣袍并未引燃,唯独袖口的暗金卷纹一根根剥落,尽数化作飞灰。
太史天宫宫主传承千年的名籍,正在被烈火焚烧、消解。
高台四周,数千修史官仰头惊呼,慌乱大喊:“宫主,宫主小心啊!”
有人仓促拔剑,有人握紧手中残简,却无一人敢挺身闯入烈焰之中。
外围的杂役与观礼人群早已彻底混乱,众人争相后退逃窜,好几处木质栏杆被生生撞断。
沈念云趁乱拔刀,用刀背利落拍晕两名拦路小吏,反手拽住沈念风的手腕,奋力挤出人群。
她回头望向火光翻涌的高台,语气满是幸灾乐祸:“哥你看,他都快烧熟了,真惨。平时装得跟个神仙似的,真让老天爷找上门,不也一股子焦毛味儿。”
沈念风按住隐隐作痛的左肩伤口,脚步未停,目光沉沉锁定火中的顾长生,沉默良久才沉声提醒:“别大意,八境修为根基深厚,这点因果之火,要不了他的性命。”
沈念云挥刀拨开前方挡路的人群,回头瞥了一眼沈念风,笑意张扬:“烧不死他,也得扒他一层皮。哥,你这招真管用,他刚才那眼神,恨不得当场生吃了你。”
沈念风抬眸望向祭天台东侧,语气冷静笃定:“要立新规矩,总得先有个由头,他,就是最好的由头。天宫一乱,阵法自然会生出缺口,走东南角,直通司录局的暗库。”
贺兰照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装满废卷的木箱,紧随兄妹二人身后,一边躲闪拥挤的人群,一边护住怀中木箱,险些被人流冲倒,后怕地叹道:“我的老天爷,你们这不是捅破天,是想把天册都给烧了啊!顾长生的名籍一出事,九州各地的天册分卷怕是都得跟着出问题。”
沈念云一脚踹开挡路的木栅栏,语气桀骜不羁:“裂了才好,全裂开才干净,他们那套破规矩,早该换掉了。”
观礼台上,一众大虞官员再也坐不住,心绪大乱。
司录局一名副统领按紧腰间长刀,望着高台失控的大火,额头布满冷汗,急切请示:“宁大人,大阵彻底失控,顾长生自身也遭了反噬,我们要不要即刻派遣禁军前去支援?”
宁不归依旧端坐原位,抬手端起茶杯,杯中之水因地面震动微微晃漾溢出。
他淡淡瞥了一眼,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,掸去官服上沾染的微尘,语气淡漠疏离:“支援?为了什么支援?说清楚,司录局今日签订的契约仅限观礼,大虞朝廷的文书之上,从未写明要替太史天宫料理家务。”
副统领面露焦灼,迟疑开口:“可是……眼下局面太过凶险。”
宁不归缓缓起身,整理端正衣摆,冷声传令:“合上大虞所有在册卷宗。传我命令,天南关所有暗桩即刻收网,全员撤出内城,不留半点痕迹,今夜之事,司录局上下,无人见闻,既然没有签下相助契约,这漫天大火,便让顾长生自己去灭。”
高台之上,烈焰已然蔓延至顾长生腰间。他面色依旧清冷平静,可紧握天册分卷的右手,却止不住微微颤抖,数次险些脱手。
熊熊烈火之中,交织着无数细碎亡魂的哭喊哀嚎,那些曾被天册强行抹去的魂魄,正借着这场焚史大火,吞噬他经年累月积攒的天宫功德。
顾长生的声线依旧温润,却透着彻骨的冰冷死寂,缓缓开口:“异史作乱,篡改大阵。沈念风,这只是代价最低的制衡之法,这点小聪明,终究改不掉九州既定的天地记录。”
话音落定,他抬起左手,五指并拢成刃,骤然狠狠刺入自己的右肩。
伤口未有鲜血溢出。
他是以自身手掌为刃,硬生生斩断自己与天地羁绊的因果长线,一并割除了天册之中,属于自己的全部记录。
主因果线断裂的瞬间,半空肆虐的猩红火柱骤然失去凭依,在高台之上疯狂乱窜。
顾长生以仅剩的左手紧握天册分卷,抬手将其抛向半空。
他沉声吐字:“镇。”
刺目白光轰然炸开,天册分卷碎裂成漫天竹简,尽数钉入高台各处裂隙,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祭天阵法。
顾长生挥袖拂去衣袍余火,越过混乱喧嚣的广场,目光牢牢锁定正往东南缺口撤离的沈氏兄妹,语气冷冽下令:“全数拿下。”
数十名太史天宫死士同时拔剑出鞘,剑锋凌厉,尽数直指东南方位。
空气骤然紧绷,密密麻麻的因果锁链于半空交织成网,彻底封死所有撤离出口。
沈念风脚步一顿,停在原地。
只见东南撤离缺口之前,十二名灰袍修史官已然落地伫立,彻底堵死最后一条退路。
沈念云将短刀换至右手,挺身挡在沈念风身前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:“哟,真是阴魂不散,粘人得很。哥你左手有伤,这几个人,我来解决。”
沈念风并未后退,抬起右手轻轻贴在她的后背,低声叮嘱:“别轻敌,你的刀杀不了他们,这十二人的命格与天宫大阵紧紧相连,生死共担,寻常兵刃无用。”
沈念云眼神锐利,紧盯步步逼近的修史官,果断提议:“那干脆直接砍了那破阵眼!”
沈念风扫过众人腰间悬挂的命籍玉牌,语气从容:“不用那么麻烦,还记得地宫里那本黑皮册子吗?”
沈念云瞬间会意,挑眉轻笑:“当然记得,上面记满了太史天宫见不得光的脏事,怎么,你打算在这儿给他们当众念经清算?”
十二名修史官已然逼近至十步之内,长剑尽数出鞘,交错的因果锁链层层合拢,彻底锁死战局。
沈念风从怀中取出一张边角发黑、印满血痕的旧拓片。
他翻转手腕,掌心双生残页的暗金纹路骤然亮起,沉声低喝:“一同共证。”
沈念云立刻反手亮出左手,同源的暗金纹路浮现而出,兄妹二人的力量瞬间交融相连。
沈念风抬手一抖,将拓片径直掷向半空。
拓片越过十二名修史官头顶,凌空舒展铺开。
拓片之上,记录着一桩尘封旧年的密约:昔年司录局边军战死,以自身残余因果为代价,恳请太史天宫抹去一段惨烈战史。顾长生为遮掩秘辛,将这笔滔天血债,尽数转嫁到了这批天宫死士的命格之中。
黑皮册子留存了完整交易始末与因果归属,此刻,双生残页将这段隐秘公之于众,暗金光芒照亮整片拓片,每一笔尘封血债,都彻底归位溯源。
最前方的十二名修史官同时僵在原地。
他们腰间的命籍玉牌接连发光,原本一片空白的命格之上,骤然浮现上万条沉甸甸的人命债。
这些因果早已存在于世,只是被天宫强行藏匿掩盖,如今证据确凿、归属明了,天册即刻启动清算。
领头的修史官双目骤睁,满脸不可置信,失声嘶吼:“这绝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!你们篡改了天册!”
沈念云提刀快步冲出,语气轻快又凌厉:“可别乱说,这账是天册自己要收的,怎么算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吧?”
她纵身穿过交错的因果锁链,转瞬便抵达第一名修史官身前,短刀不斩要害,只用刀背狠狠砸在对方腰间的命籍玉牌之上。
玉牌应声碎裂。
天际惊雷轰然坠落,将那名修史官连人带剑,劈作一撮漆黑飞灰。
沈念云毫不停顿,沿着对方阵形一路突进,刀背接连落下,一块块命籍玉牌尽数碎裂。
每碎一块玉牌,便有一道天雷应声坠落,整片东南角被刺目雷光映照得雪亮。
短短十息之间,十二名修史官尽数覆灭,地面只剩散落的长剑、碎裂的玉牌与一地灰烬。
贺兰照抱着木箱僵在原地,半晌才回过神,喃喃惊叹:“这……这也算亲手杀人?你们这哪是动手厮杀,分明是把人送到老天爷的铡刀底下,借天规杀人!”
沈念风缓步踏过满地灰烬,抬眸望向高台,明知顾长生正在注视,依旧朗声开口,字句清晰传遍广场:“这场清算,全凭天道因果,无关私人恩怨。规矩是太史天宫亲手所定,这笔血债,也是天册自行清算。顾长生,你看清楚,天册记录天下万事,却从来不止属于你们太史天宫。”
高台之上,顾长生面色铁青,他坚守千年的天道铁律,竟被两个无籍村落的少年,当着九州各方来客的面,生生凿开一道无可弥补的缺口。
二人甚至未曾逾越半分规矩,只是逼得天册,恪守本心、秉公行事。
顾长生掌心力聚阵纹,怒意翻涌,厉声呵斥:“无知狂徒!真以为凭此伎俩,便能承担历史的罪责?狂妄至极!”
他抬起左手,掌心阵纹飞速汇聚,只需一掌落下,便可彻底抹去东南角所有人的踪迹。
就在此刻,整座祭天台骤然剧烈震动。
地底深处的震动层层递进,一声比一声清晰,越来越近。
三足巨鼎表面的细密裂痕彻底贯穿鼎身,伴随着轰然巨响,青铜碎片四射飞溅,鼎座骤然塌陷,露出一方幽深漆黑的巨大深渊入口。
此处直通旧日城地脉,是整座祭天阵真正的核心阵眼。
大阵彻底崩坏,地底沉寂千年的古老气息冲出深渊,瞬间盖过祭天台之上所有天宫法则之力。
天际落雪簌簌而下,飘落的却不是白雪,而是焚烧殆尽的纸钱黑灰,灰黑色的细碎纸屑漫天飞舞,覆满整座高台。
顾长生僵住抬手的动作,死死紧盯鼎下深渊,再也无暇顾及下方的沈氏兄妹。
一面无字石碑的虚影自深渊之中缓缓升起,越升越高,凌空悬于祭天台顶端,遮蔽半边天幕。
碑面起初空空如也,待石碑彻底脱离深渊,殷红血珠便从石缝之中缓缓渗出,慢慢汇聚成形。
斑驳血迹蜿蜒扭曲,最终在空白碑面之上,凝成一行清晰刺眼的字迹。
这一次,被天道当众指控之人,是顾长生。
观礼台上,宁不归骤然起身,神色凝重。
贺兰照仰头凝望悬空石碑,怀中木箱险些脱手坠落。
沈念云紧紧攥住沈念风的衣袖,指尖越收越紧,心绪翻涌。
全场众人屏息凝神,尽数看清了那行血色判词。
“太史修撰,顾长生,乃无籍伪史。”
整座祭天台,瞬间死寂无声。
沈念风凝望着悬空石碑,呼吸骤然一滞。
他认得这独有的碑痕,也清楚知晓,是谁将这道印记,永远留在了旧日城下。
幽深深渊之中,传来一声轻柔悠远的女子叹息。
声音极轻极淡,却穿透漫天风雪与死寂,清晰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,缓缓道:“长生,这一次,是你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