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录片摄制组找上门那天，卜星楠正在后院翻地。
导演是个戴贝雷帽的年轻人，姓周，扛着摄像机，身后跟着两个助理，一个举反光板一个拿收音杆。进门就架机器，三脚架支在柜台前面，镜头对准灶台。
卜星楠把菜单递过去：“拍可以，别拍客人正脸。”
周导点头，镜头一转，对准灶台。画面里，灶火正旺，火苗舔着锅底，灶君蹲在灶台上抽烟锅，干瘦的身影在火光里若隐若现。
拍了一下午，收工。周导回放素材，盯着屏幕皱眉。灶台的画面里，火焰跳动，隐约映出一个老人的轮廓，胡子、烟锅、佝偻的背，清清楚楚。
“这火怎么拍出来像有脸？”
卜星楠端着菜从旁边路过，瞥了一眼屏幕。
“灶火有灵，正常。”
周导将信将疑，把那段素材单独拷出来，反复看了十几遍。越看越像，越看越不敢用。最后他把那段素材剪掉了，成片里只留了灶火的空镜头。
严准盘点库存，发现不对。
凤凰蛋少了两颗，龙涎水少了半罐，冰柜里一块上好的五花肉也不见了。他调出监控，凌晨三点，一个黑影从后窗翻进来，动作轻巧，直奔冰箱。黑影在冰箱前站了一会儿，叼走两颗蛋，又用爪子蘸了龙涎水，在地上写了几个歪扭的字，看不清楚。
卜星楠看完监控，盯着黑影脖子上那个铃铛看了半天。
“是隔壁街流浪猫群的猫老大。它偷蛋干嘛？”
当晚，卜星楠在窗台上放了一碗鱼汤。凌晨三点，猫老大准时出现。一只大黑猫，毛色油亮，左耳缺了一块，脖子上挂着个铜铃铛。它低头喝汤，喝得很慢，尾巴轻轻摆着。喝完，从嘴里叼出一个小布袋，搁在窗台上，转身跳下窗台走了。
卜星楠打开布袋，里面是两颗野鸡蛋，还带着体温。
灶君看了一眼：“它跟你换呢。”
卜星楠跟着猫老大穿过三条巷子。
猫老大走在前面，铃铛叮叮响，时不时回头确认他跟上了。穿过修车铺后面的窄巷，穿过一片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，来到一栋待拆的老楼。楼外墙写着拆字，窗户全碎了，楼道里黑洞洞的。猫老大钻进地下室，卜星楠弯腰跟进去。
十几只流浪猫缩在角落，毛色杂乱，瘦得肋骨根根分明。有只母猫躺在最里面，肚子微微起伏，呼吸很浅，嘴边有干涸的血迹。猫老大用头蹭了蹭卜星楠的裤腿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卜星楠蹲下看了看母猫，伸手探了探鼻息。他回店取了龙涎水，用针管喂下去。母猫的呼吸渐渐平稳，尾巴动了一下。
从那以后，每天凌晨，后门口都会多出东西。几只死老鼠，半条鱼，一片亮晶晶的碎玻璃，偶尔还有一枚生锈的铜钱。
灶君嫌弃：“这猫把咱当收保护费的了。”
卜星楠把碎玻璃收进罐子，搁在窗台上，阳光一照，五颜六色的。
“它觉得这是好东西。”
老楼要拆了。
通知贴出来那天，卜星楠去看了一趟。挖掘机停在楼前，外墙的拆字用红漆圈了三遍。地下室空了，猫全不见了。他在附近找了一圈，最后在隔壁街的垃圾站后面找到了猫老大。它蹲在一只破纸箱里，身后挤着七八只猫，母猫叼着小猫，缩在最里面。
卜星楠蹲下来。猫老大抬头看他，铃铛响了一声。
他回店，在后院搭了个猫棚。旧木料是熊大力从巡山队搬来的，敖澈从龙宫讨了颗避水珠搁在猫碗里，水永远新鲜，白灵给每只猫起了名字。黑的那只叫煤球，花的那只叫芝麻，母猫叫阿雪，小猫叫小不点。
严准算了算成本，欲言又止。卜星楠看了他一眼。
“菜单加一道猫饭。成本从利润里扣。”
严准推了推眼镜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：“已经加了。我还做了个外卖链接，叫‘帮流浪猫加餐’，客人可以多付五块钱，给猫买鱼。”
链接上线三天，三界食客疯狂下单。
天庭某仙女一次付了三百份猫饭钱，备注写着：给每只猫都吃上鱼。魔界小妖组团捐了五十斤小鱼干，用血纹纸包着，堆在后院像座小山。龙族直接运来一车深海鱼，敖澈他爹派的虾兵扛进来的，堆满了半个后院。
严准盯着后台数据手抖：“这够猫吃三年。”
卜星楠把多余的鱼干分了一部分给王奶奶的菜地做肥料，剩下的送到城里其他流浪猫救助站。猫老大趴在收银台上，尾巴垂在严准的键盘上，严准小心翼翼地挪开猫尾巴，继续做表格。小不点从猫棚里溜出来，钻进后厨，蹲在灶台边看灶君。灶君低头看了它一眼，没赶。
纪录片播出了。
三界食堂在人间火了。电话从早响到晚，全是订餐的。卜星楠把电话线拔了，换了个留言机，留言机录满了，他又拔了。
贝雷帽导演拿着成片来给卜星楠看。片尾有一段未剪辑素材，他单独拷了出来。灶台前，火光跳动，隐约映出老人的轮廓，胡子、烟锅、佝偻的背。画面只有三秒，但看得清清楚楚。
导演压低声音：“卜老板，你这灶台，是不是有点问题？”
卜星楠看了一眼屏幕，表情没变。
“老灶台，烧久了都这样。”
导演将信将疑地走了，从此再没来过。灶君从灶台里跳出来，烟锅敲了敲台面。
“算他识相。”
卜星楠擦桌子，头也没抬。
“您下次显灵，别在镜头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