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昭看着孙权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,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那感觉很奇怪,像是一阵寒风掠过脊背,却又抓不住任何实质的痕迹。但他终究是官场浸淫了半生的老臣,转念便将这异样归咎于自己多日操劳、心神不宁。他只当是孙权少年老成,丧兄之痛让他强行压抑了情绪,喜怒不形于色,便拱手道:“二公子能有此心,江东幸甚。请二公子随老夫来,去见将军最后一面。”
孙权微微颔首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,跟在张昭身后,向孙策的寝室走去。走廊很长,两侧点着长明灯,昏黄的光晕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他的步子很稳,没有一丝慌乱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得恰到好处——既不急促,也不凝滞,像一个真正的孝弟在走向弥留的兄长。
周瑜守在门外,看到孙权走来,他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了一条路。那双俊朗的眼中布满了血丝,嘴唇干裂,显然已经守了很久。他拍了拍孙权的肩膀,没有说话,但那力道里透着一种沉重的托付。
他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微弱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仲谋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孙权膝盖一软,跪在榻前,握住孙策的手。那只手曾经能握住长枪横扫千军,此刻却冰凉得让他心颤。他声音哽咽,恰到好处地让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:“兄长,小弟在此。”
孙策用力握了卷孙权的手,虽然那力气已经微弱得像一阵风,随时会被吹散:“仲谋……我走后……江东就交给你了……你要……好好守住……咱们孙家的基业……别让它……断在我手里……”
孙权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,滴落在孙策的手背上,温热而真实。他用力点头:“兄长放心,小弟一定不负兄长所托。”
孙策的目光越过孙权,看向站在门口的周瑜和张昭。那双涣散的眼睛里,最后闪过一丝属于霸主的锐利:“公瑾……子布……你们要……辅佐仲谋……就像辅佐我一样……江东的文武……都托付给你们了……”
周瑜和张昭齐齐跪下,声音沉重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:“臣等遵命。”
孙策似乎还想说什么,嘴唇又动了动,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缓缓闭上眼睛,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。终于,在一声长长的、仿佛要将灵魂从躯壳中抽离的叹息之后,他的胸膛停止了起伏。
一代枭雄,江东小霸王孙策,就此陨落。年仅二十六岁。
寝室内外,哭声一片。周瑜伏在地上,双肩剧烈颤抖;张昭老泪纵横,手中的笏板几乎握断;门外守着的程普、黄盖等老将,更是放声大哭,声震屋瓦。那个曾经在神亭岭独战太史慈、在牛渚渡单骑冲阵的少年英雄,那个让整个江东闻风丧胆又心悦诚服的霸主,就这样走了。
然而,在这片震天的哭声中,有一个人没有哭。
孙权的嘴角,在所有人视线死角的阴影里,甚至在微微上扬。
那不是悲伤的笑容,不是释然的笑容,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。像是一个背着千斤重担走了十年的人,终于把担子卸在了地上。
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旁人足够的时间去确认他的悲伤。然后他站起身,对周瑜和张昭说了一句话,声音沙哑而疲惫:“兄长去了……江东不能一日无主。二位先生,辛苦了。”
周瑜抬起头,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。他没想到孙权在这种时候,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江东的安危。但他转念一想,这或许正是孙策希望看到的——孙氏的基业,需要一个在悲痛中依然能保持清醒的继承人。他心中对孙权,忽然多了一丝敬意。
张昭则暗暗点头。他看人的眼光何其毒辣,虽然刚才那丝异样的感觉还在心头萦绕,但此刻孙权的表现,无疑是一个合格继承人的作为。他心中暗道:二公子虽然年轻,但临危不乱,假以时日,未必不能守住江东。
夜深了。孙策的灵堂已经布置好,白幡高悬,长明灯昼夜不熄。文武百官轮流守灵,哭声断断续续地持续到天明。孙权以身体不适为由,提前回到了自己的院中。
他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,瓶中还残留着些许透明的液体,在烛光下泛着一丝极淡的琥珀色光泽。
那液体,是他在孙策受伤后的第三天,借着探病的名义,亲手倒入了孙策的药碗。箭疮本不致命,但配上这东西,便成了无药可解的剧毒。他等了三天,等药效慢慢侵蚀孙策的生机,等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箭疮恶化。没有人会怀疑他——一个十九岁的弟弟,一个看起来对兄长言听计从的弟弟。
“兄长,你不要怪我。”他对着瓷瓶低声说道,“你太刚烈了,太冲动了。你只知道用武力去征服,却不懂得用权谋去驾驭。你再这样打下去,早晚会把江东的家底败光。你以为你是在开疆拓土,可你是在把孙家往火坑里推。曹操虎视眈眈于北,刘表阴险狡诈于西,你一个人,两杆枪,能打得了几个?我这么做,是为了保全我们孙家的基业。你死了,江东才能活。”
“从今天起,江东,是我孙权的了。”
数日后,孙策的丧事完毕。灵柩下葬那天,江东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。雨水打在白色的丧幡上,将所有的颜色都洗得发暗。孙权披麻戴孝,路旁的百姓跪了一地,哭声和雨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葬礼之后,孙权在周瑜和张昭的扶持下,正式继位为江东之主。他先是以孙策的名义,给曹操写了一封信,言辞谦卑,表示愿意归顺朝廷,只求保住江东六郡。曹操此时正与袁绍在官渡对峙,无暇南顾,便顺水推舟,表奏孙权为讨虏将军,领会稽太守。
站稳了脚跟,孙权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派使者前往许都,向朝廷上表,请求正式承袭孙策的爵位和官职。同时,他也派使者前往合肥,向陆沉递交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国书。
国书中,孙权以晚辈的口吻,称呼陆沉为"陆叔父",字里行间透着恭敬与谦卑。他说自己刚刚继位,年轻识浅,惶恐不能胜任,唯恐辜负了兄长的托付和江东父老的期望。他表示愿意与淮南和平共处,互不侵犯,还说淮南与江东唇齿相依,若淮南有需要江东之处,他必倾力相助。随国书一同送来的,还有一份厚礼——黄金千两、白璧十双、锦缎百匹,以及江东特产的明珠十斛、犀角二十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