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川转身 离开,掀开厚重的帐帘。
营外的风迎面撞来,卷着马粪、汗水、皮革和湿泥的味道,味道很难闻,但却熟悉,又有一丝莫名安心感。
北朔关军营里,他闻过更难闻的。
云径关外,晋军连营十里,离阳郡各县的兵马被安置在同一片营区,约有八千人,营寨挨得杂乱,壕沟有深有浅,拒马横在道旁,许多地方还没有来得及夯实。
远处有人搬木料,有人赶着疲惫的驮马,还有民夫在营门外争抢一口热水,败军、征夫和各地乡勇混在一起,营地没有军营应有的肃整,倒多了几分逃难队伍的仓促。
谢临川收回视线,朝青石县营地走去。
这里是离阳郡兵马中最规整的一块,拒马排列成线,壕沟已经挖到齐腰深,岗哨分成明暗两层,夜间换岗的时辰也写在木牌上,王大正赤着膀子,带着十几名老卒加固箭楼,锤声一下一下落在木桩上。
“ 老爷!”
王大抬头看见他,立刻扔下铁锤。
“继续。”
谢临川抬手压住他,“ 争取今晚修好。”
“ 放心吧老爷,这活我熟悉。”
王大拍了拍胸脯。
谢临川没有停留,径直走进营地中央那顶独立营帐。
王大看着他的背影,抓起铁锤重新抡下,锤面砸在木桩上,发出一声闷响,他没有问帅帐里谈了什么,也没有追问为何老爷最后回来,老爷让他修箭楼,他就先把箭楼修好,至于战场上的事,等军令下来再说。
帐内布局简单,只有一张行军床、一套桌案和一副挂在木架上的备用甲胄。
谢临川刚在案后坐下,寒意便从四面压了过来。
嗡!
那道神识再次出现,带着明显的侵略性,
上一次,它只是从山谷上空掠过,这一次却目标明确,贴着他的皮肉搜寻,落点清楚得令人不适,桌案上的军册被风掀起一角,烛火向旁边偏了偏。
神识对凡人来说没有一丝感觉,但对于低修来说宛如见了天敌一般,尤其是这种毫不掩饰的神识探究。
这一刻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,他好像掉入水中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但他又不能表现出任何不适模样。
谢临川的手指停在竹简边缘。
只停了一瞬,他便拿起军册,展开第一页。
营帐外有脚步靠近,两名亲兵在帐前交谈,王大的喝斥声从箭楼方向传来,谢临川垂着眼,视线落在军册上,连翻页的速度都没有变。
天衍玺在识海中震了一下。
瞬间将躁动的玉灵压了下去,随后是他的神魂、血气和人气全部收敛,此时他和凡人没什么两样,顶多就是气血旺盛些。
神识从他的眉心扫到脚底,又在丹田处停留片刻。
谢临川握住竹简的手背浮起青筋,指节却没有发白,他不能动,对方只是探查,尚未出手,他若露出半分修士气息,黑山和问道山都会被牵出来。
何况修士想要诞生神识,修为至少是练气巅峰,现在的他完全不是对手,哪怕在万军之中。
那道神识停了数十息,才从营帐中退走。
谢临川没有抬头。
外面换过一次岗,火盆里的木炭塌下一角,半个时辰过去,帐外再没有异常动静,他才把军册合上。
他将手伸入袖中安抚了一番玉灵,还好天衍玺能遮掩他和玉灵气息,否则他是绝不敢将玉灵带在身边的。
“一个练气巅峰,也值得你这样戒备?”
苍老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,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。
龙魂醒了。
它大多数时候 都在天衍玺内沉寂,苟延残喘,除非外界的灵力波动足够强,否则不会主动开口,方才那道神识显然惊动了它。
“确定只是练气巅峰吗?”
谢临川在心中问。
“神识还过得去,灵力驳杂,根基虚浮。”
玺魂冷声道,“练气巅峰,筑基的门槛,他还没摸到。”
谢临川没有因此放松。
他才练气四层,两者相隔六层,对方要取他的性命,不会比捏死一只虫子麻烦多少,天衍玺能遮掩气息,却不能替他挡住一名练气巅峰修士的正面出手。
“他已经查过我两次。”
“你身上的气息与凡人不同,他自然要多看几眼。”
玺魂顿了顿,“也可能是你在黑山折腾得太厉害,惊动了此人。”
黑山两个字落下,谢临川心头瞬间发紧。
问道山的灵脉灵田仙苗,还有北山雾区,任何一处出了问题,都会引来大麻烦,
但若此人发现问道山的一切,应该会闹出一些动静,以练气巅峰的脚程速度,说不定此人早已探查完问道山,然后再来探自己的底。
最近几日信件有所提示才是,可最近送来的消息一切平稳,宋林夕也没有传来急讯。
难道这名修士只是路过?
“他身上也没有那处封印的气息。”
玺魂主动说道。
谢临川没有回答。
玺魂很少替他排除疑点,它此时补这一句,未必是好心,更可能是在引导他的判断。
识海沉寂下来。
片刻后,玺魂再次开口,语气变得低沉。
“若两军开战,死上几万人,残魂会散在战场各处。”
谢临川抬眼看向帐外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散掉也是浪费。”
玺魂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,“与其让它们归于天地,不如取来修补玺身,本座恢复得快,你也能少花几十年工夫。”
“用死人魂魄修玺?”
“战场上的魂魄无主。”
玺魂笑了一声,“等你建国积攒国运,不知要猴年马月,何况早一点修复玺身,也好动用权柄,省的你被一个练气蝼蚁吓破胆。”
“呵,你自己想要生魂便直说,莫要扯上天衍玺。”
谢临川合上军册,语气不带一丝商量余地。
“别做梦了。”
随后直接切断与龙魂的联系。
谢临川看着案上摇晃的烛火,这老泥鳅显然不是一句随口试探,
依靠吞噬魂魄来恢复实力,这可不是什么正道手段,虽说他不排斥什么邪道手段,
但此种手段与他修行的根基完全是背道而驰,若今日答应了这老泥鳅,日后对方的要求只会越来越过分。
谢临川压下杀意,伸手取过桌边的军令册,将明日整军的事项一条条记下。
营帐外,李二猴的脚步停在门边。
他没有直接进来,只把声音压得极低:“老爷,河山县李县尉求见。”
谢临川抬头,眸光落向帐帘。
“二猴,你先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