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路的张勇,是二更天回来的。
他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和一股子水草味,进了屋,把一条麻绳似的东西摊在桌上,是他拿炭描的渠路。
“城外屯田连着三条干渠,最深那条叫榆林渠,从南山下来,绕城东南角往东北走,一直通到官道边上的一处歇马亭。”
他拿指头顺着炭线划,“渠岸两边是田户踩出来的道,宽处能走牛车,窄处只能牵马。沿渠二十里,没有卡子,只有两座分水的斗门,各有两个老卒看着,不管过路的,只管闸板。”
霍云铮盯着那条线:“从哪出城?”
“东南角。”张勇道,“城墙在那儿收了个弯,外头是屯户的菜窖和打谷场,没有门,可墙根有个塌了半截的水洞,原先是往城里泄渠水的,后头屯田改了道就废了,拿乱石虚垒着。人钻得过去,马得卸了鞍,从土坡上绕。”
沈清漪看着那条炭线,心里把出城、入渠、会官道的路,一段段走了一遍。
“槛车呢?”她问。
“押车的,还是于阗一路解来的那拨解差,到瓜州不换人,只在歇马亭打尖、换马。”霍云铮道,“咱们四更动身,从水洞出城,沿榆林渠走,算脚程,到歇马亭能比槛车早到小半个时辰。”
“歇马亭就是汇合的地方。”沈清漪指尖落在渠路尽头那个点上,“车一到亭上打尖,咱们就缀上去,还是十五里。”
霍云铮点头,看了她一眼:“这一路不走城门,青袍人那张网,扑空。”
“他扑空,不会只当咱们没出城。”沈清漪把炭线抹去,声音很平,“一个在门洞底下站一整天的人,不会想不到有人能绕开城门。他今晨在四门筛不出要找的人,头一个念头,是查别的路。咱们得在他转过这个念头之前,先一步入渠。”
霍云铮当即吩咐军士去备好马、喂足料,又叫众人各自和衣靠一靠,四更准时起身。
四更天,月已沉到西边城墙后头,瓜州城里一片死寂,连打更的梆子声都歇了,只有城南几家牲口棚里偶尔传来一声骡马的喷鼻。
沈清漪四人由张勇领着,穿小巷,一路摸到东南角。城墙根下果然有处塌了的水洞,乱石虚垒着,拨开石头,一股多年的淤泥味扑面而来。洞不高,得弯着腰钻。
沈清漪先过去。洞那头是城外的打谷场,月光铺在一片光秃秃的场地上,远处屯田黑黢黢的,更远处有一线水光,是榆林渠。
陆琢背着玉雕家什,随后钻过。热合曼在最后,他身量宽,卡在洞口费了些劲,到底也过来了。四匹马由军士牵着,绕土坡,在渠边的一棵老胡杨底下会合。
天边还黑着。一行人牵着马,踩上渠岸的小道,一路往东北方向去。
阿玉走在沈清漪身边,忍不住小声:“沈姐姐,这条路,倒像咱们和田边上的那条水渠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漪望着前头,“有水才有田,有田才有人。走到哪儿都一样。”
她嘴上说着,心里那根弦却没松。水洞出了城,只是离开了城门那张网;可她知道,青袍人那样的对手,网从来不止一张。
路窄,一行人不并肩,单列着走。陆琢在前头牵马探道,时不时蹲下去摸一摸路面的软硬;热合曼断后,走出半里就回头望一眼,确认后头没有缀上来的脚步声。马蹄都拿麻布裹了,踩在冻土上,闷闷的,传不出多远。人也都压着嗓子说话,连喷鼻都拽住嚼头按住。
天亮的时候,他们走到了头一座斗门。
斗门是个青石垒的分水口,渠水在这里分成两股,一道木闸板横在当中。闸边有一间低矮的土屋,屋前两个老卒正蹲在地上烧一堆柴火熬粥,刀搁在柴堆旁,刀鞘上全是锈。
听见脚步,一个老卒抬头,眯眼打量这一行人。
沈清漪早已备好说辞,正要上前,那老卒却只看了看他们背着的包袱、牵着的马,瓮声问了句:“投东官道去的?”
“是。”沈清漪答,“走亲戚,图渠路近。”
“近是近,不好走。”老卒拿勺子搅了搅粥,摆摆手,“去吧去吧,过了前头那座斗门,再七八里就望见歇马亭了。这几日官道上过兵,你们听见动静,离远些,别往人车跟前凑。前儿夜里还有人骑驴沿官道往东去,鬼鬼祟祟的,问他话也不应,你们这样的正经行旅,倒要留神些,别叫那号人蹭上。”
沈清漪听到“骑驴”两个字,心里微微一动,面上却不显,只点头应了。
四个人道了扰,牵马过斗门。沈清漪走出一段,才在心里细想,也是,这渠路是田户走熟的道,年年月月,往来的都是附近庄户,两个看闸的老卒,眼里只有闸板和那点粥,谁会把寻常行旅往细里审。
城门那张网再密,也罩不到这二十里渠边上。这一步,走对了。
日头升到一竿子高时,第二座斗门也过了。前方渠岸渐宽,田户的道并上了一条能走车的土路,远远地,已经能望见官道边上歇马亭那一片屋顶,和亭外竖着的几根拴马桩。
他们比预定的,还早到了些。
沈清漪没急着往亭前去。
她在离亭二里的一处渠湾停下,这儿岸高,芦苇深,马牵到芦苇里,人伏在岸上的灌木丛后,官道从西往东,看得清清楚楚。霍云铮的五骑没有跟在明处,他自己也上了岸,在另一侧隐住。
“车快来了。”霍云铮压低声音,望着西边的官道。
沈清漪点点头,目光落在那条黄土官道上。
等了约莫一刻钟,西边道上先是起了一线烟尘,接着,两骑马的影子露出来,是开道的。后头一队步卒,再后头,那辆熟悉的牛车,木笼、长枷,慢慢驶进了视线。
阿玉也伏在灌木丛后,一眼看见那辆车,呼吸轻轻一滞。
沈清漪伸出手,按住她的手背,没让她出声。
槛车沿着官道,辘辘东行。这一路出城顺畅,那拨于阗解来的解差显然松快了不少,步卒们走得稀稀拉拉,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。车到歇马亭外,开道的骑兵勒住马,队伍停了下来,要在亭上打尖、换马。
木笼里,那个赭衣人被解差开了笼门,扶下车来活动腿脚。他站在亭外的拴马桩边,枷着长枷,借着这片刻站一站。晨光落在他身上,他比在沙州时看着更瘦,可那根脊梁,还是直的。
一个解差拿了只粗碗,从亭里讨了碗热水,递到他能就着的地方。沈怀远低头喝了两口,抬起头,目光没有看押着他的兵卒,也没有看那辆重新套好的槛车,而是越过歇马亭的屋脊,望向了东南方向,那儿,是南山下来的榆林渠,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屯田,水光在晨色里隐约地亮。
他枷着手,望着那片水、那片田,望了好一会儿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。随即解差催他上车,他收回目光,顺从地转身,那点笑意却还留在眼底。
沈清漪伏在芦苇深处,隔着二里地、一渠寒水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她看见父亲望着渠水的那一眼,看见他那一下笑,喉咙忽然就有些发紧。
她懂父亲在笑什么,枷着长枷,望见这一渠活水、一片屯田,他心里那点劲儿还在。父亲没垮,这案子她就一定能翻过来。
就在这时,霍云铮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看向了西边官道的更远处。
沈清漪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,亭西的道上,槛车队伍的后头,远远缀着一骑。那骑不快,不近,隔着半里多地,走到歇马亭能望见的地方,却没有跟着进亭,而是一勒缰绳,拐上了官道北侧一处缓坡,在坡顶停住。
骑驴。青袍。
虽然隔得远,看不真切脸,可那头驴、那领青布袍,沈清漪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“是他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瞳孔微微一缩,“他没在城门等。”
霍云铮的神色冷下来。
坡顶那骑停住,并不靠近槛车,只在高处立着。他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看什么,片刻,竟调转驴头,往来路方向望了一阵。
沈清漪盯着那道背影,心念飞转,倏地明白了。
“他在看我们有没有出城。”她极轻地说,“城门没筛着我们,他到底起了疑。可他一个人看不住二十里渠、也看不住几条岔路,便选了这个笨法子,缀在槛车后头上高坡,盯着官道两头。他赌的是,我们无论从哪儿绕,终究要回到这条道上来,要跟车。”
陆琢伏在旁边,低声骂了一句:“好难缠的狗。”
“可他赌对了一半。”沈清漪望着坡顶,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,“我们确实要回到这条道上。”
风从渠上吹过,芦苇沙沙地响。歇马亭外,槛车换好了马,队伍重新整起,又要往东。坡顶那骑青袍,也拨转驴头,准备重新缀上。
沈清漪看着那辆重新启动的槛车,看着阿耶被扶回木笼,心里那根线,一分分绷紧,又一分分落定。
“他盯官道,盯高处。”她收回目光,声音很轻,却稳,“那咱们就不上官道,不往高处走。”
她抬手,指向榆林渠继续往东北的方向,那条夹在芦苇与屯田之间、一直贴着官道并行、却始终比官道低半人深的渠边路。
“沿渠再走。车在官道上走,咱们在渠里跟着,隔着这一道芦苇、半里地,他在坡上看得见千里的官道,也看不见脚底下这一条渠。”沈清漪一字一句,“他守他的高处,咱们走咱们的低处。出了瓜州地界,到了肃州,他这双眼睛,未必还能只手遮天。”
霍云铮深深看了她一眼,重重点头。
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回渠湾,牵出藏在芦苇里的马。日头正好,渠水汩汩,槛车在半里外的官道上辘辘东行,而他们压低身形,重新踏上了那条低洼的、隐在芦苇深处的渠边路,一路往东。
阿玉走在沈清漪身边,忍不住又回头,望了一眼官道北侧坡顶上那粒越来越小的青点,小声:“沈姐姐,他会不会哪天,也发现这条渠?”
沈清漪望着前头一线水光,没有回头。
“等他发现的那天,”她说,“咱们早过了肃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