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。手机压在枕头边上,屏幕裂着。他摸过来看了一眼,五点四十。昨晚那条短信还在。“正常。明天再来。”他盯着看了几秒,把手机扔回床上。
翻身坐起来。腰酸。他弯腰穿鞋,袜子没干透,冰脚。鞋带勒紧。站起来,把往蛇皮袋里塞40盒膏药进去,又塞了五盒。纸牌从墙根抽出来,沾了墙灰,他用袖子蹭了蹭,揣进袋子里。
出门。天阴着。巷口早点摊刚生火,油烟子往上飘。他路过,看了一眼,没停。走了几步又回来,掏一块钱买个馒头。边走边吃。馒头凉,硬,嚼了几口噎得慌。咽下去,嗓子磨得难受。
坐公交。三站。到劳务市场,旁边是大马路。早市还没散,卖菜的、卖早点的挤在路边。他找了个位置,挨着根电线杆。电线杆上贴着招工广告,红纸黑字,被雨淋过,糊了一大片。他把蛇皮袋放下,纸牌靠电线杆立着。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把袋子挪到另一根杆子旁,这边光线好点。
站定。周围都是等活的人。拎工具包的、穿迷彩服的、蹲路牙子上抽烟的。他看了看这些人。腰不好的,腿疼的,肩膀酸了舍不得去医院的。陈师傅说,找对人。
他把那管开过的膏药掏出来,拧开盖,往手背上挤了一截,抹开。站着等。
第一个凑过来的是个矮个子,黑脸,旧夹克拉链拉到一半,里头毛衣起满了球。他看了一眼纸牌,又看了一眼他手背。
“这什么?”
“外用的,抹关节疼。”他把手背伸过去。“你闻闻。”
矮个子凑近闻了闻。没说话。
“免费试。你哪儿疼?”
“肩膀。”矮个子扭了扭右肩。“老毛病了,搬东西搬的。”
“抹点试试。”他把管子递过去。
矮个子没接,看了看管子,又看了看他。“不要钱?”
“不要。试用的。”
矮个子接过去,往手指上挤了一点,撩开夹克,隔着毛衣按了按肩膀,把药抹在脖子根上。缩了一下脖子。“凉的。”
“过一会儿就热。”
“能热多久?”
“你站会儿,感受感受。”
矮个子站着。旁边又过来两个人,一个穿迷彩服的,一个戴草帽的。迷彩服看了看纸牌,问矮个子:“咋样?”
“热了。还行。”
迷彩服也伸手挤了点,抹在膝盖上,蹲下去又站起来。草帽没试,站边上看。
他站在旁边没催。过了一会儿问矮个子:“现在什么感觉?”
“热劲儿往里头走。”矮个子说,“你这东西管用?”
“你先试。觉得管用再说。”
矮个子点点头,抹了抹手,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管。他把管子举了举。矮个子没停,走远了。
迷彩服也走了。
草帽还站着。脸晒得黢黑,额头上有汗。他问:“你哪儿疼?”
草帽犹豫了一下,撩起衣服后摆。后腰上一块膏药,贴得歪歪扭扭。“腰。贴了好几天了。”
“把膏药揭了,我给你抹点。”
草帽没动。“你这是什么药?”
他把盒子掏出来递过去。草帽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还回来。“我先试试。”
他挤了一截在草帽手心里。草帽自己抹到后腰上。够不着的地方他帮忙抹了。抹完,草帽把衣服放下来,扭了扭腰。
“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钱?”
他愣了一下。陈师傅说前三天不提价。他说:“你先试。觉得好再说。”
草帽没追问,站了会儿,走了。
陆陆续续又来几个人。一个瘦高个,手指关节肿的。一个中年女人,说手腕子疼。一个老头,膝盖不好。他一个个让试,一个个问感受。有人跟他聊两句,有人抹完就走。
管子里剩的不多了。他挤了挤,还能出一点。
到九点多,人渐渐少了。等活的都散出去找活了,路边空了。他靠着电线杆站着,手里转着那管快空的药。手背上抹了三四次。
地上有个烟盒。他捡起来看了看,瘪的,里头没烟。捏成一团扔了。
这时候一个男人走过来。四十来岁,皮夹克,拉链坏了,用根绳子系着。裤腿上沾着水泥点子。走路右腿有点拖。
男人在纸牌前停下。看了看纸牌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管子。“什么价?”
他说:“今天只试用。你先试。”
“我问多少钱一盒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陈师傅说前三天不提价。但已经第二天了。男人问了。他想了想。三十。陈师傅说的。三十一盒。他说:“三十。”
男人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。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管子。转身走了。走得干脆,右腿拖着,步子不慢。走了七八步,拐进旁边巷子里,不见了。
他站在原地。管子还捏在手里,盖子没拧。想喊一声。喊什么呢。喊了也不会回头。三十块钱一盒,他没觉得贵。但人家觉得贵。或者人家觉得不值。或者人家就是随口一问。他低头看了看管子。快空了。今天又用完一管。
风从马路那边吹过来。纸牌被吹倒了。他弯腰捡起来,用石头压住底边。站起来,往巷子那边看了一眼。巷口空空的,没人。
又站了一会儿。旁边一个等活的老头凑过来,看了看纸牌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管。“你这药咋卖的?”
他看了老头一眼。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膝盖上绑着个护膝,旧的,松紧带都松了,挂在小腿上。
“三十。”他说。
老头咂了咂嘴,没再说话,退回去了。
又来一个。骑电动车的,车后座绑着个工具箱,穿件橘色反光背心。停下车,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纸牌。“这治什么的?”
“关节疼,腰疼,肩膀疼。外用的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三十。”
骑电动车的看了他一眼,跨上车,拧了把手,走了。
他把管子拧上盖,塞进口袋。手背上那层药干透了,绷着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电线杆上的招工广告被风吹起一个角,啪嗒啪嗒响。
又来一个人。穿件灰扑扑的工装,裤腿上全是灰。站到纸牌前头,看了两眼。“怎么卖的?”
“三十。”
那人没说话,转身就走。
他张了张嘴。三十。一盒三十。陈师傅说的。没人还价。没人问第二句。一听三十,就走。
有人问价,一听30元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