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站了一个钟头。日头挪到头顶，电线杆的影子缩到脚下。纸牌被晒得发烫，纸上的字褪色，本来就淡的“膏”字快看不清了。
来了个人，骑三轮车的，车斗里堆着纸箱子。停都没停，扫了一眼纸牌，过去。
他把膏药盒摆出来，三盒一排，摆了两排。有一盒被太阳晒久了，盒子边角翘起来。他用手指按回去，按不住，还是翘。干脆不按了。
中午没吃饭。早上那个馒头顶到现在，肚子叫了两声，他喝了口水。瓶子是昨天剩的，水晒温了，一股塑料味。他喝了两口，拧上盖。
下午一点多，来了两个女人。一个胖的，一个瘦的。胖女人蹲下来拿起一盒看，翻来翻去。瘦女人在旁边站着，胳膊抱在胸前。
“多少钱？”胖女人问。
“三十。”
胖女人把盒子放回去。“太贵了。十块钱还差不多。”
他没接话。
胖女人站起来，拍了拍手。“走吧。”瘦女人跟着走了。走了几步，胖女人回头看了一眼，又看了看盒子。还是走了。
他靠着电线杆，没动。手插进兜里摸到那管挤空的膏药，捏了捏，扁的。管壁上沾着点残药，手指头蹭了蹭，没蹭出多少。
又来两个。一个问完价扭头就走，另一个站在纸牌前看了半天，拿起来闻了闻，放下来，也走了。他没开口留。留什么呢。陈师傅说前三天不提价，可陈师傅没说没人买怎么办。
三点多，路边来了几个发传单的，穿红马甲，手里一摞纸，见人就塞。一个红马甲走到他跟前，看了看纸牌。“这什么？”
“膏药。关节疼的。”
“三十？”
“嗯。”
红马甲笑了笑，塞给他一张传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理发店开业，洗剪吹十五。他把传单折起来，垫在蛇皮袋底下。
太阳偏西，风大了一点。纸牌又被吹倒，他弯腰捡，这次没捡起来。蹲在地上，膝盖响了一声。他干脆蹲着，看路上的人。接孩子的，买菜的，下班的。没一个往他这边看。
他蹲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头有点晕。低血糖，他知道。早上那个馒头撑到现在，太久了。
旁边等活的老头又凑过来。还是那个蓝布褂子，护膝松着。“你这一天，卖出去几盒？”
“没卖。”
老头咂了咂嘴。“贵了。三十一盒，谁买？”
“成本高。”
“成本高不高我不管。人家买不买得起才管。”老头蹲下来，“我告诉你，这边都是干活的，一天挣几个钱？三十块钱买盒膏药，他宁愿忍着。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老头又说：“你送啊。送出去，人家觉得好，回头再来找你。那时候再收钱。”
他看了老头一眼。老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黄牙。“你别看我。我不懂做生意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膏药盒子收进蛇皮袋。老头还在那蹲着，嘟嘟囔囔：“送三天，不要钱。回头该买的自然买。”
他把纸牌也收了。靠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。旁边等活的陆续走了，天快黑了。路灯亮起来，黄黄的一圈，照在电线杆上，照在招工广告上。招工广告上的字已经彻底花了，看不清写什么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裂屏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什么消息都没有。
他把蛇皮袋往肩上提了提。准备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。
站了一会儿。把蛇皮袋放下来，纸牌重新靠在电线杆上。他把手插进兜里，摸到那管空药，捏扁了。兜里还有几盒散装的，没摆出来。他想了想，掏出一盒，拆开，挤了一截在掌心。自己抹在后腰上。凉的，过一会儿热了。
他拿出三盒膏药放在蛇皮口袋旁边。
他靠着电线杆，等。
天完全暗了。路灯底下飞虫绕着转。路上人少了，车也少了。风从巷口灌过来，纸牌又晃了一下，他用手扶住。
又过来一个。骑电动车的，后座绑着工具箱，橘色反光背心。停下车，走过来，低头看了一眼纸牌。“这治什么的？”
“关节疼，腰疼，肩膀疼。外用的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
“三十。”
骑电动车的看了他一眼，跨上车，拧了把手，走了。
他把纸牌拿起来，又放下。来回走了两步。鞋底蹭着地，沙沙响。他蹲下来，把膏药盒子又从袋子里拿出来，摆在纸牌旁边。三盒。又拿出三盒。加上之前的三盒一共九盒，摆的整整齐齐。
站起来。退后两步看了看。纸牌上那个模糊的“膏”字对着路灯，勉强能认。
一个男人走过来。四十来岁，皮夹克，拉链坏了，用根绳子系着。裤腿上沾着水泥点子。走路右腿有点拖。在纸牌前停下。看了看纸牌，又看了看他。
“这药，先试？”
他愣了一下。看了看男人的腿。拖着的右腿，膝盖微弓。“你哪儿疼？”
“膝盖。摔过。”
他把那管开过的药掏出来。男人接过去，挤了一点在手指上，撩开裤腿。膝盖上一道疤，旧的，弯弯曲曲，像条蜈蚣。抹上去，揉了两下。
“凉的。”
“等会儿就热。”
男人站着，没走。等了半分钟。“热了。”
“你觉得管用，就拿一盒回去用。用三天。”
“不要钱？”
“不要钱。”
男人看着他。路灯底下，男人的脸一半亮一半暗。他接过那盒膏药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揣进口袋。没说话，拖着重重的腿走了。
他站在原地。手插进兜里，摸到管壁上残留的黏腻。天全黑了。电线杆上的招工广告不响了。风停了。
他又掏出那管空药，捏了捏。然后抬起头。
一个瓦工站在面前。比先前那个高一点，宽肩膀，灰浆蹭了一脸，头发里都是白点子。手里拎着个瓦刀，刀柄缠着胶布。
“你这药，”瓦工说，“先试？”
他看了看瓦工的腰。瓦工扶着墙站，背有点弓，一条腿撑着，另一条腿虚着。
“试。”
他把膏药盒掏出来。瓦工看了看，又看了看他的手。
“那我试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