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工把瓦刀放在地上,刀口磕在水泥地上,当的一声。他撩起衣服后襟,腰上一片青紫,从后腰斜到胯骨,颜色发暗,像放了几天没人买的茄子。林铁武看了一眼,把膏药盒拆开,挤了一截在瓦工手心里。
瓦工自己抹。动作粗,手指头糙,带着裂口,搓起来沙沙响。抹完把衣服放下来,站直了,试着扭了扭腰。没说话。从兜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靠着电线杆抽。烟头亮一下暗一下,照着他脸上的灰浆点子,鼻梁上还有一道划痕,结了薄痂。抽完半根,他把烟叼在嘴里,又扭了一下腰。比刚才多扭了半寸。手在后腰上按了按,按到痛处,嘴角抽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行。”瓦工把烟头丢在地上,踩灭。从裤兜里掏钱。掏出来一沓,零的,五块十块,还有几张一块的。数了三张十块,递过来。钱上沾着灰,还有一股水泥味,干巴巴的。
林铁武接过来。钱是汗湿的,软塌塌的,沾着灰。瓦工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他。“我姓赵。赵瓦匠。后面那条街有个工地,拆旧楼的,我给人清渣土。你要是有事,去那儿找我。”
林铁武低头看名片。普通白卡纸,印着“赵瓦匠 清渣土 拆旧”,底下是一串手机号。他把名片揣进兜里。
赵瓦工弯腰拎起瓦刀,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你这药,管用我再来。不管用,这三十我不找你要。”说完拖着腿走了,比刚才那个男人走得稳一些,右腿还是有点拖,但步伐快了。走了十几步,瓦刀在手里晃了一下,他换了个手拎。
林铁武站在路灯底下。手攥着那三张十块。汗湿的,软的,沾着灰。攥了一会儿,把手摊开。钱上留着手指头的印子,皱巴巴的。路灯底下,三张票子上的花纹看得清,摸着发涩。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空白的,又翻回来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快步走过去,把地上的膏药盒子收起来。数了数,还有八盒。赵瓦工拿走一盒,自己拆了一盒用,刚刚摆出来九盒,现在剩八盒。他把八盒码好,塞进蛇皮袋。盒子边角翘起来的那盒,他用手掌压了压,压平了,又塞回去。
纸牌还靠在电线杆上。他蹲下来,把纸牌翻了个面。背面是空白的,他从兜里摸出那支圆珠笔,想写点什么。笔头戳在纸板上,戳了个印子,没水了。他把笔甩了甩,还是写不出。把笔扔进蛇皮袋。
站起来。路灯底下飞虫还在转,撞着灯泡,啪啪响。远处巷子里传来炒菜的声音,铁锅碰铲子,当当当。香味飘过来,葱花炝锅的味。他吸了吸鼻子。肚子又叫了。早上那个馒头,已经过去多久了。他没算。
手又插进兜里。那管空药还在,捏扁了,管壁上的残药干了,发硬。他捏着那管药,另一只手还攥着钱。三张十块。三十。第一笔。第四天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钱。路灯照着,钱上的灰看得清楚。指纹印子,汗渍,还有一道折痕,从中间横穿过去。他用手指头摩挲那道折痕,来回摩挲。
手开始抖。先是手指头,然后手腕,然后整只手都在抖。他攥紧,抖。松开,抖。又攥紧。钱在手里簌簌响,很轻,听不见。但他觉得响。那声音顺着胳膊往上爬,爬到胸口,堵在那儿。
他靠着电线杆。膝盖发软,整个人往下坠了坠。后脑勺抵着电线杆上招工广告的硬纸板,纸板被他抵得凹进去,又弹回来。他把钱举到眼前。路灯是黄的,照在钱上,照出边缘的毛刺。三十块钱,三张纸。他看了很久。票子角落有一块污渍,不知道是什么,他用指甲刮了刮,刮不掉。
胳膊放下来。手还在抖。他把钱叠起来,对折,再对折,塞进内衣口袋。贴着胸口。钱是凉的,汗湿过又干了,硬邦邦一小块。隔着衣服按了按,还在抖。手指头按上去,感觉心跳得厉害,咚咚咚,从胸口传到指尖。
他张了张嘴。没出声。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。又张了张嘴。这次出了一点声,喉咙深处发出来的,像叹气,又像喘气。
蹲下来。蛇皮袋靠在腿边,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。蹲了一会儿。路灯的光照着他头顶,后脖子露在外面,风一吹,鸡皮疙瘩起来了。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小方块,还在。硬邦邦的。
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。扶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麻劲过去。把蛇皮袋甩到肩上。纸牌夹在胳膊底下。又伸手摸了摸胸口。然后一步一步往巷子里走。
路灯在他身后,影子拉在前面,长长的,细瘦的一条。走了十几步,他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电线杆。招工广告的纸板被他靠得凹进去了,凸出来一块,路灯照着,像个鼓包。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巷子深。路灯隔得远,中间黑一段亮一段。他走在暗处,手又伸进兜里,摸到那张名片。硬纸片,边角有点扎手。赵瓦匠。清渣土。拆旧。他把名片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用手指头摸了摸,纸面粗糙,有点起毛。
走出巷口,大路上车来车往。车灯晃过,照着他的脸,亮一下,暗了。又一辆,又亮一下。他站在路边,等一辆拉土的大卡车开过去,轰隆隆的,震得脚底发麻。车斗里的土洒出来一点,落在肩膀上,他拍了拍。
车过去了。他过了马路,往住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站在人行道上。路灯底下,树影子晃。他从兜里把那管空药掏出来,看了看,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铁皮桶,咣当一声。
然后把手插回兜里。摸到胸口那个小方块。硬邦邦的。还在。
林铁武攥着钱,手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