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铁武攥着钱，手在抖。手指头不听使唤，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他把钱贴在胸口，隔着衣服按着，感觉心跳顶着手心，一下一下，撞得发疼。走了一段路，步子发飘，脚底板像踩在棉花上。巷子口的风灌进来，后脖子凉飕飕的，他缩了缩肩膀，把蛇皮袋换了个肩。
走到大路上，他停下来。路灯底下有个石墩子，他坐上去。石墩子凉，隔着裤子也冰屁股。他把内衣口袋里的钱摸出来。三张十块，叠成小方块，汗湿过又干了，硬邦邦的，边角翘着。他一张一张展开。手指头粗糙，指甲缝里嵌着灰，他小心地捏着票子边缘，怕弄脏了。第一张，正面，人像，花纹。翻过来，背面。他对着路灯看，水印模糊，看不清。第二张，一样。第三张，中间有道折痕，横穿过去，快断了。他用指甲沿着折痕刮了刮，想刮平。刮了两下，折痕更深了。他把三张票子按在膝盖上，用手掌压着，压了一会儿。手心里全是汗，票子粘在掌纹上，拿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层皮。手指头肚上留着票子的印子，一圈一圈的纹路，看得清。
他把钱重新叠好。对折，再对折，塞回内衣口袋。站起来。腿不麻了，但膝盖有点软。他扶着石墩子站了一会儿。路上有辆自行车过去，铃铛响了两声，骑车的人扭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没动。等自行车走远了，他才迈步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伸手摸了摸胸口。硬邦邦的，还在。又摸了摸。这才继续走。
往陈师傅那儿走。陈师傅住在城中村最里头，一间平房，门口搭了个石棉瓦棚子，底下堆着废铁和旧电机。铁锈味重，混着机油味，老远就能闻到。
走到棚子外面，灯亮着。陈师傅蹲在地上，面前摊着一台拆开的电机，线圈绕了一半，铜丝亮闪闪的。手里攥着把钳子，嘴里叼着烟，烟灰快掉下来了。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，缸底一层茶垢，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梗。地上有把螺丝刀，手柄裂了，缠着黑胶布。还有个铁皮盒子，里头顶针、螺母、垫片混在一起，油腻腻的。
林铁武站在门口。影子投进去，盖住陈师傅半边身子。陈师傅没抬头，钳子拧了一下铜丝，拧紧了，才说：“来了。”
林铁武嗯了一声。往前走了两步，蹲下来。膝盖响了一下。手伸进内衣口袋，把钱摸出来。三张十块，软塌塌的，带着体温。他把钱放在地上，陈师傅脚边。搪瓷缸子旁边。钱落地的时候没声，轻飘飘的，一张压在另一张上面，边角翘着。
陈师傅看了一眼。没动。钳子还在拧铜丝。拧完了那一圈，把钳子放下，烟头掐灭在铁皮烟灰缸里。伸手拿起那三张票子。手指头粗，关节大，指甲盖发黄。他把钱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对着棚子顶上的灯泡照了照。灯泡瓦数小，光发黄，照得票子上的人像发暗。他看了一会儿。把三张票子并排放在膝盖上，用手掌抹了一下，抹平了。然后叠起来，放在搪瓷缸子旁边，拿缸子压住。
“谁给的。”陈师傅说。
“瓦工。姓赵。赵瓦匠。”
“嗯。”
陈师傅没再说话。从兜里摸出烟盒，软壳的，瘪了，抽出一根。叼在嘴里。没点。又从兜里摸出打火机，打了两下，火苗蹿起来。他点着烟，吸了一口，烟从鼻孔里喷出来，在灯泡底下散开。他看着烟散，不说话。林铁武蹲在旁边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，插进兜里，又拿出来。他看着陈师傅的脸。
“他腰伤了。”林铁武说，“我给了他一盒膏药。他试了试，说管用。给了三十。”
陈师傅吸了口烟。烟灰长了，他弹了一下，灰落在电机线圈上，他用嘴吹开。吹完了，把烟叼在嘴里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看着地上那三张票子。票子被搪瓷缸子压着，只露出一个角，发黄。
“三十。”陈师傅说。声音不高，像自言自语。“三十块钱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夹在手指头中间，烟在烧，烟灰自己往下掉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头上沾着铜丝刮的痕，细细的，发红。他用拇指搓了搓食指，搓掉一层铜绿。
林铁武没说话。他觉得胸口发胀，堵着的那口气还在。他想说什么，嘴张了张，没出声。手攥着膝盖，攥得发白。
陈师傅把烟抽完。烟头摁灭。搪瓷缸子拿起来，把钱拿在手里。三张，展开。对着灯泡又看了一遍。然后递过来。
“收着。”
林铁武接过来。钱是热的，陈师傅的手温。他攥在手里。手指头还在抖，比刚才轻了些，像跑完长路之后的那种抖，收不住。
陈师傅站起来。腰响了一下，他用手捶了捶后腰。走到棚子外面，看了看天。天上有云，看不见星。路灯照在石棉瓦上，反着黄光。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来。脚底下踢到一个螺母，骨碌碌滚出去，撞在铁皮盒子上，当的一声。他弯腰捡起来，扔进盒子里。
“别急。”陈师傅说。他蹲下来，又开始拧电机线圈。铜丝在他手里绕，一圈一圈，慢，稳。林铁武蹲在旁边，手里攥着钱。陈师傅拧了两圈，停下来，看着林铁武。
“想想他为啥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