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铁武把那三张票子攥在手里，往回走。钱是热的，陈师傅的手温，慢慢凉了。他把钱塞回内衣口袋，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。陈师傅那句话在耳朵里转：想想他为啥买。
巷子黑，没路灯。他摸着墙走，墙砖缝里往外渗水，凉。走到大路上，远远看见一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，炭火还亮着。他停下来看了一眼，没买。手伸进兜里，铅笔头在。他攥了攥，继续走。
回到住处，门没锁，用铁丝拧着。他解开铁丝，推门进去。屋里一股潮味。灯绳拉了一下，灯没亮，灯泡憋了。他摸黑坐在床沿上。床板硬，坐了一会儿，屁股麻。他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，嚼来嚼去，嚼不出味。后来干脆不想了，脱了鞋，躺下，面朝墙。墙皮潮了，鼓着泡，手指头一抠就掉粉。他抠了两下，不抠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去了赵瓦匠干活的工地。搅拌机轰轰响，灰浆味混着水泥袋子扬起来的粉尘，呛人。赵瓦匠坐在一堆砖头上，手撑着后腰，看见他来了，点了点头。
林铁武蹲过去，问他腰咋样了。赵瓦匠说抹了膏药，好多了。林铁武嗯了一声。蹲了一会儿，没话找话，问他是哪儿人，干瓦工多少年了，一天挣多少钱。赵瓦匠一一答了。说他是驻马店的，干了二十三年，一天挣三百五，下雨天没有。林铁武听着，心里记。走的时候，赵瓦匠说，你那膏药还有没有，想再拿两盒。林铁武说，明天给你带。
回去的路上，他拐进一家小卖部。柜台上落着灰，货架上的东西摆得稀稀拉拉。他在最底下那层翻出一个本子。小学生用的那种，田字格，封面卷边了，有半个脚印，被人踩过。掏了五毛钱，买下来。老太太找钱的时候，他问，有没有铅笔。老太太从抽屉里翻出一截，说送你了。
回到住处，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。本子卷得厉害，用手掌抹了两下，抹不平。铅笔头短得只有指头长，拿指甲刮了刮笔尖，露出铅芯。翻开第一页，田字格的绿线印得浅，快看不清了。他写字慢，一笔一划，像刻。
赵瓦匠。瓦工。腰伤。买了。
写完看了看。字歪歪扭扭，“赵”字走之底拉得长，“匠”字最后一竖出了格。他把本子合上，又翻开，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想了想，在“买了”后面加了个“三”，数字三，写得粗，把格子占满了。又想了想，在“赵瓦匠”后面补了两个字：驻马店。他没见过这几个字，凭发音写的。“驻”字写成了“住”，“马”字还行，“店”字上面那一点没写。
往后几天，每卖出一盒膏药，他就记一笔。有时候在工地，有时候在劳务市场。劳务市场人多，天不亮就挤满了，蹲着的站着的，手里攥着瓦刀、灰铲、电工包。他混在里面，背着蛇皮袋，跟人搭话。搭话多了，记的也多了。
有个电工，姓王，四十来岁，肩膀疼。买了两盒。林铁武记：王电工。肩。两盒。
有个架子工，姓李，三十出头，从架子上摔下来过，腰不行。买一盒。林铁武记：李架子。腰。一盒。
有个电焊工，不记得姓什么了，眼睛疼。说电弧打的，常年疼。林铁武说膏药是抹腰腿的，不管眼睛。电焊工说，买一盒吧，试试。林铁武就卖了一盒。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写上了：电焊工。眼。一盒。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骗人，但他确实说了不管眼睛，人家自己要买的。
有个老抹灰工，姓刘，五十七了，膝盖疼了七八年。林铁武给了他两盒。老刘掏钱的时候说，我也是干零活的。手伸进贴身口袋里，摸出一卷毛票，一张一张数。林铁武看着老刘数钱，老刘的指甲盖全是白的，磨得看不见血色。
有个年轻瓦工，刚入行，手上全是口子。林铁武说膏药管用。年轻瓦工掏钱买了两盒，说，我叔也是干零活的，说你这膏药行。林铁武问，你叔是谁。年轻瓦工说了个名字，林铁武不认识，但还是点点头。
还有个中年女人，在劳务市场等活，说是给工地做饭的，手腕肿了。她听林铁武说了半天，最后没买，说回去问问当家的。林铁武说行。女人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，你也不容易。林铁武笑了一下，没说话。那天晚上他把这个也记上了：做饭的。手腕。没买。写完看了看，把“没买”两个字描粗了些。
没买的，他也没记恨。有个小年轻，钢筋工，胳膊上全是划痕。林铁武凑过去，说膏药管用。小年轻翻了翻他的膏药盒子，问有没有牌子，有没有批号。林铁武说有。小年轻看了看把盒子扔回来，站起来走了。林铁武把盒子从地上捡起来，用袖子擦了擦。那天晚上他本子上没记这个。翻到下一页，写了个“不”字，又划掉了。
本子上写了十几行，有的记得全，有的就几个字。纸面被手指头蹭得发毛，字越往后越潦草，他自己能认就行。晚上没灯，他就着窗户外面路灯漏进来的一点光看本子。翻来翻去，翻到赵瓦匠那一页，停住了。
他又翻了一遍。赵瓦匠，买。老刘，买。王电工，买。李架子，买。还有好几个，他记不全名字的，写着“瓦工”“灰工”“电工”的，后面都跟着一个“买”。没买的那个钢筋工，他没记名字。那个做饭的女人，记了，后面写着“没买”。还有一个卖盒饭的，问了他半天，最后没买，他也只在心里过了一下，没往本子上写。
他翻着本子，手指头顺着名字往下滑。发现买的这些人，工种都跟他差不多——瓦工、抹灰工、电工、架子工。都是出大力的。手上有茧，指甲缝里有灰，身上有铁锈味或者水泥味。他们听他说话的时候，眼睛看着他的蛇皮袋，看着他的旧胶鞋，看着他的糙手。
他盯着本子看，看那个“买”字，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工种。忽然脑子里亮了一下。
他发现买的人都是信他“也是干零活的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