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浆入喉，温热沉入腹中。
李超把空碗往车板上一搁，碗底磕出脆响，抬头时晨光正刺进眼里。他眯了眯眼，瞳孔缩成两个黑点，眼底有血丝，像冻了一夜的土地上裂开的细纹。周伙夫伸手要接碗，他摆摆手，自己把碗扣在推车边沿上。碗底还烫，搁在铁皮上，发出滋啦一声细响。周伙夫也没再管他，转身去搬下一桶，桶盖揭开，热气腾起来，模糊了半张脸。
孙皓从山坡那头跑过来，灵板抱在怀里，跑得急，踩翻了一截冻硬的泥块，踉跄了两步，嘴里骂了句什么。他跑到李超面前，喘着白气，灵板屏幕上一条绿色波形线在缓慢滚动。
“清点完了。”孙皓把灵板翻转过来，指给李超看，“对面阵地上，三百四十七具尸体，全在这儿了。”
“全？”
“全是冰傀。”
李超没说话。他看着坡下那片战场。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谷口，冰墙化了一半，水混着血往低处淌，在冻土上冲出几道暗红色的沟。那些倒下的玄冰修士，尸体正在变。皮肤表面的冰晶结构在阳光下慢慢崩解，露出底下的东西，灰白色的，像烧透了的炭壳，一碰就碎。没有内脏，没有骨头，只有一层壳包着一团凝滞的灵力残渣。
“一个活口都没有？”李超问。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孙皓把灵板又翻回去，“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死了，后来发现他们压根没活过。这些冰傀的灵力回路是提前刻好的，植入了一道指令就封存，等触发条件到了就启动。说白了，就是一次性的东西。”
李超把手插进口袋。那张纸还在，折了两折，边角毛了。他摸到了，又把手抽出来。
“玄冰道人呢？”
孙皓蹲下来，把灵板搁在膝盖上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。一张灵力残波图谱展开，密密麻麻的波形线叠在一起，像一团搅乱的毛线。他把图谱放大，指着中间一条线，那条线走到某个点就断了，断口很齐，像被刀切的。
“我测了战场全域的灵力残波。”孙皓说，“如果玄冰道人本人在场，他的灵力特征会留在空气里，至少能持续六个时辰。但这条线，是他三个月前的灵力残留，一直没散干净。说明他在这片区域活动过，但今天这一仗，他根本不在。”
“去哪了？”
孙皓沉默了两秒，把图谱往旁边划了一下。另一条数据线弹出来，歪歪扭扭的，指向西南方向。线的颜色跟玄冰道人的灵力特征完全不一样，暗红色的，带着毛刺。
“我拿他的灵力特征去比对了最近的异常灵波记录。”孙皓说，“三天前，魔道地界有一次大规模灵力潮汐。波动频率跟玄冰道人的灵力特征高度吻合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李超。
“他去了魔道。”
李超站在那儿，风从谷口灌过来，把他衣角吹得猎猎响。他低头看着坡下那些冰傀的尸体，看了很久。晨光照在那些灰白色的壳上，泛起一层冷光，像碎了的瓷器。他想起昨天晚上在帐篷里看的地图，玄冰道人的防线布置得严丝合缝，三道冰墙，十二个灵力节点，明面上的兵力配置至少能扛三天。但今天不到两个时辰就垮了，垮得太快，快得像对面根本就没打算守。
“他把这里当弃子了。”李超说。
“不止是弃子。”孙皓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“这些冰傀的灵力回路里，有一条自毁指令。触发条件是灵力网络崩溃。也就是说，他压根没想让这些人活着回去。”
李超没接话。
他沿着坡道往下走，踩在化了一半的冰水里，鞋底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。战场上，士兵们开始清理。他们把冰傀的尸体拖到一处，堆成一摞，泼上灵能燃料，准备烧。尸体碰在一起，壳就碎了，里头的灵力残渣漏出来，在空气里化成淡蓝色的烟，飘几秒就没了。一个年轻士兵拖尸体时手滑了，尸体的胳膊断在手里，他愣了一下，骂了句娘，把断肢往尸堆上一扔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，接着干。
周伙夫带着辎重队的人在收桶。豆浆桶空了，底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浆糊。他把桶盖扣上，拿绳扎紧，往推车上一扔。推车轱辘陷在泥里，他踹了一脚，轱辘转起来了。
林恒从散兵线那头走回来。
弯剑提在手里，剑尖朝下，刃上的冰碴已经化了，水珠沿着剑脊往下淌，混着血丝，滴在泥地上，洇开一个个小红点。他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下一步，像在丈量什么。走到那堆冰傀尸体旁边，他停住了。
他蹲下来。
士兵们正在往尸体上泼燃料，见他蹲下，让开了一步。林恒拿剑尖拨开一具冰傀的胸甲。那层灰白色的壳被剑尖一碰就裂了，露出胸腔里一团凝固的灵力残渣。他把残渣挑开，底下还有一层，薄薄的冰壳，包着什么东西。他手腕一抖，剑尖把那层冰壳敲碎，碎渣崩了一地。
里面是一枚冰符。
透明的，指甲盖大小，薄得像一片纸。冰符里面封着一丝灵力，幽幽地亮，像一盏快灭的灯。林恒把冰符从碎壳里挑出来，搁在剑刃上。冰符接触剑刃的瞬间，那丝灵力亮了亮，然后一行字浮出来。
就四个字。
林恒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把剑刃平端着，朝李超走过去。风从谷口灌进来，吹得冰符上的字微微颤动，像水面上的倒影。
李超站在坡道中间，脚底下踩着半化不化的冰水。林恒走到他面前，把剑刃往前递了递。李超低头看。
剑刃上躺着那枚冰符。
四个字。
魔道要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