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皓从山坡那头跑过来，灵板抱在怀里，跑得急，踩翻了一截冻硬的泥块，踉跄了两步，嘴里骂了句什么。他跑到李超面前，喘着白气，把灵板翻转过来。
“清点完了，三百四十七具，全是冰傀。”
李超看着坡下那片战场。晨光铺满谷口，冰墙化了一半，水混着血往低处淌，在冻土上冲出几道暗红色的沟。那些倒下的玄冰修士，尸体正在变，表面的冰晶在阳光下崩解，露出灰白色的壳，一碰就碎。没有内脏，没有骨头，只有一层壳包着一团凝滞的灵力残渣。
“一个活口都没有？”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孙皓把灵板翻回去，“这些冰傀的灵力回路提前刻好，植入指令就封存，触发条件到了就启动。一次性的东西。”
李超把手插进口袋。那张纸还在，折了两折，边角毛了。他摸到了，又抽出来。
“玄冰道人呢？”
孙皓蹲下来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拉，一张灵力残波图谱展开，密密麻麻的波形线叠在一起。他把图谱放大，指着中间一条线，那条线走到某个点就断了，断口很齐。
“我测了全域残波。如果他在场，灵力特征至少留六个时辰。但这条线是他三个月前的残留，一直没散干净。他在这片区域活动过，但今天这一仗，他不在。”
“去哪了？”
孙皓把图谱往旁边划了一下，另一条数据线弹出来，暗红色的，指向西南方向。
“我拿他的灵力特征比对了最近的异常灵波记录。三天前，魔道地界有一次大规模灵力潮汐，波动频率跟他的灵力特征高度吻合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他去了魔道。”
李超站在那儿，风从谷口灌过来，衣角猎猎响。他低头看着坡下那些冰傀的尸体，看了很久。玄冰道人的防线布置得严丝合缝，三道冰墙，十二个灵力节点，明面上至少能扛三天。但今天不到两个时辰就垮了，垮得太快，快得像对面根本没打算守。
“他把这里当弃子了。”李超说。
“不止。”孙皓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“这些冰傀的灵力回路里有一条自毁指令，触发条件是灵力网络崩溃。他压根没想让这些人活着回去。”
李超没接话。他沿着坡道往下走，踩在化了一半的冰水里。士兵们把冰傀的尸体拖到一处，堆成一摞，泼上燃料。尸体碰在一起壳就碎了，灵力残渣漏出来，化成淡蓝色的烟，飘几秒就没了。一个年轻士兵拖尸体时手滑了，胳膊断在手里，他骂了句娘，往尸堆上一扔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，接着干。
周伙夫带着辎重队收桶。豆浆桶空了，底上留着一层薄浆糊。
林恒从散兵线那头走回来。弯剑提在手里，剑尖朝下，刃上的冰碴化了，水珠沿着剑脊往下淌，混着血丝，滴在泥地上洇开小红点。他走到那堆冰傀尸体旁边停住了，蹲下来。
士兵们让开一步。林恒拿剑尖拨开一具冰傀的胸甲，灰白色的壳一碰就裂，露出胸腔里一团凝固的灵力残渣。他把残渣挑开，底下还有一层薄冰壳，包着什么东西。剑尖一敲，碎渣崩了一地。
里面是一枚冰符。透明的，指甲盖大小，薄得像一片纸。冰符里封着一丝灵力，幽幽地亮。林恒把它挑到剑刃上，灵力亮了亮，浮出一行字。
四个字。
林恒盯着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把剑刃平端着，朝李超走过去。风从谷口灌进来，吹得冰符上的字微微颤动。
李超站在坡道中间，脚底下踩着半化不化的冰水。林恒走到他面前，把剑刃往前递了递。李超低头看。
四个字。魔道要变。
李超把冰符捏在指间，对着光看了一眼，灵力已经灭了，透明的薄片变得浑浊。他把它收进口袋，跟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搁在一起。
周伙夫推着车过来了。第二桶豆浆，桶盖掀开，热气扑在脸上湿乎乎的。他舀了一碗递给李超，李超接过来，两只手捧着，没急着喝。周伙夫又舀一碗递给林恒，林恒把弯剑往地上一插，左手接碗，低头喝了一口。豆浆里掺了碎花生，嚼起来有颗粒感。
李超喝了两口，口袋里灵板震了。
他掏出来，屏幕上跳着一行字：龙组通讯，加密频道。他把碗搁在推车边沿上，手指点了两下。波形界面弹出来，绿色的线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间隔均匀。
“李超。”灵板里传出一个声音。
李超的手顿了一下。那个声音他太熟了，光是咬字的节奏就能认出来。前女友。龙组第七情报处分析员。分手三年，三年里她没主动联系过他，他也没找过她。保密条例压着，两人就算在同一栋楼里擦肩而过也只能当不认识。但现在她的声音从灵板里传出来，稳，冷静，像从来没认识过他。
“南极冰墙核心出现异常脉冲，持续四十七分钟，频率稳定，间隔规律。”
李超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，豆浆烫得喉咙一紧，他咽下去，把碗放下。
“什么类型？”
“压力波。冰墙核心应力场周期性震荡，振幅不大，频率非常稳定。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冰层断裂前兆，但波形分析对不上。断裂波是随机的，这个是规律的。”
“规律到什么程度？”
“像心跳。”
李超没说话。屏幕上那条绿色波形线还在跳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他盯着看了几秒，把灵板递给孙皓。
孙皓接过来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拉，把波形放大。绿色线条铺满整个屏幕，一个波峰，一个波谷。他把时间轴拉长，波形跟着拉长，间隔变得更清晰。
“频率是……”孙皓念叨了一句，手指在侧面的按键上敲了几下，调出频率分析面板。数字跳出来，他看了一眼，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他把波形又放大了一级，整个屏幕上只剩一个完整的脉冲周期。波峰很圆，波谷也很圆，中间过渡段平滑，几乎没有噪声。
孙皓的手指停在屏幕上，没动。他抬起头看了李超一眼，又低下头去看那条波形，把频率数字调出来，又比对了一遍，嘴唇抿紧了。
“这频率……”孙皓的声音有点哑，他把灵板翻过来，指着屏幕上那个数字，“和你的系统提示音一模一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