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超把那截断指翻过来，指腹上两个字刻得极细，像是用剑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。别来。他盯着看了三秒，把断指攥进掌心。
灵鹤还在地上挣，脖子一抽一抽的，嘴里黑血混着白沫往外涌。孙皓蹲下去摸它颈侧，手指按了两下，摇头。“经脉断了，撑不过一炷香。”
李超没理他。他扯开鹤腿上绑着的细绳，绳结打得很死，浸了血，滑腻腻的。他拿牙咬住绳头往外扯，扯开之后，里面裹着一块玉佩。
玉是黑玉，半个巴掌大，通体墨色，只有边缘一圈透白。玉面上刻着纹路，不是装饰，是字。夜无殇的字，李超认得，当初在魔道北境那间破庙里，夜无殇教他认过这种古篆。写的是“夜”字，笔锋收尾处缺了一角，玉被磕过。
玉佩背面朝上，他翻过来。
一行小字，比指甲盖还小。他凑近，晨光不够亮，他往坡上走了两步，站在光线足的地方，眯着眼辨认。孙皓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退开了。
李超把玉佩翻回正面，手指摩挲着那个缺角的“夜”字。冰凉的玉面贴着指腹，触感让他想起另一块玉。那块玉是夜无殇随身带的，挂在腰上，跟了他十几年。当初在魔道北境，夜无殇魔功暴走那一夜——
记忆扎进来。那天夜里，夜无殇一个人坐在破庙门槛上，浑身发抖，手指抠进砖缝里，指甲翻了三片。他眼睛是红的，瞳孔缩成针尖，嘴里咬着布条，咬穿了，血顺着下巴往下滴。魔气从皮肤底下往外渗，在体表结成一层黑霜。
李超端着碗跑过去。碗里是豆浆，滚烫的，刚从锅里舀出来。他蹲在夜无殇面前，一只手按住他肩膀，另一只手把碗沿怼到他嘴边。夜无殇不喝，牙关咬得死紧，布条上全是血。李超腾出一只手，掐住他下巴，拇指使劲一捏，夜无殇嘴张了，豆浆灌进去半碗，呛出来半碗，混着血水淌了一胸脯。
夜无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，不是人声。李超又灌，一整碗全灌完，碗往旁边一摔，两只手按住夜无殇的肩膀，把他按在门槛上。夜无殇挣，力气大得吓人，李超整个人压上去，膝盖顶住他胸口，低头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看着我。”李超说。
夜无殇的眼睛对不上焦，瞳孔在缩，在颤。李超一只手松开，拍他脸，拍了两下，没反应，又拍了一下重的，夜无殇眼皮眨了一下。
“你欠我三碗豆浆。”李超说，“今天这碗是第一碗。剩下两碗，你什么时候想喝了来找我。但你要是死在这儿，我上哪儿找你要账？”
夜无殇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瞳孔慢慢扩开，红色退下去一点。嘴里不咬了，布条从齿间滑出来，落在地上，沾了泥和血。他没说话，把头偏过去，靠着门框，呼吸粗重，但稳下来了。
李超从他身上翻下来，坐在旁边，背靠着另一扇门板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坐到天亮。第二天早上，夜无殇把那块随身玉佩摘下来，搁在门槛上，没说给谁。李超没拿，夜无殇也没收回去。玉佩在门槛上搁了三天，第四天李超再去，玉佩不见了。夜无殇说是他拿回去了，但李超一直没见他再戴过。
“李超。”孙皓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李超低头看手里的玉佩。正面那个“夜”字，缺的一角是新的，断口锋利。他把玉佩翻过来，背面那行小字在光下清清楚楚：“别来，是陷阱——但只有你能来。”刻字的手法跟断指上的一样，细如发丝，一笔一划刻得极慢。
他把玉佩攥在手里，玉面硌着掌心的肉。灵鹤在地上不动了，眼睛半睁着，最后一口气还没咽。李超蹲下去，把玉佩凑到它眼前。灵鹤看见了，脖子轻轻动了一下，喙碰了碰玉佩边缘，合上眼。
孙皓把灵鹤眼睛合上，站起来。“幽冥谷追魂令，魔道最高通缉令。灵鹤能飞到这里，中途至少过了三道封锁。”
李超把玉佩翻过来又翻过去，指腹在那行字上来回蹭。别来，是陷阱。但只有你能来。夜无殇的字，夜无殇的语气，连标点都是他的习惯，破折号后面永远加个“但”字。
“玄冰在幽冥谷。”李超把玉佩收进口袋，跟那张纸和冰符搁在一起。三样东西挤在同一个口袋里，沉甸甸的。“夜无殇在幽冥谷。破壁大会也在幽冥谷。”
孙皓看着他。“你要去？”
李超没回答。他往军帐那边走，走了三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灵鹤。白羽上沾满了血和泥，脖子歪着，像睡着了一样。他想起夜无殇当初说那句话时的语气，玉佩不见了之后，李超问过他去哪儿了。夜无殇说：“藏起来了。等哪天我快死了，会有人把它送回来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李超当时问。
“意思是那块玉沾过我的血，里面有我最后一道护身咒。玉碎，咒散。”夜无殇没再多说一个字。李超当时没追问，现在玉没碎，但断指来了。夜无殇自己把指头切了，把玉送出来了。护身咒没散，但人困在幽冥谷。
他转过身，继续走。孙皓跟在后面，没再问。林恒站在帐门口，弯剑插在腰间，眼神问了一句。李超点了一下头。
帐帘掀开，里面桌上摊着地图，几盏灵灯晃着白光。李超走到桌前，手指点在地图上幽冥谷的位置。后天，破壁大会。魔道七宗十三门，全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。玉佩贴在大腿外侧，冰凉的玉面隔着布料贴上来。那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又过了一遍。别来，是陷阱。但只有你能来。夜无殇从来不求人。这是头一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