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字在脑子里过第三遍的时候,李超把手指从“幽冥谷”三个字上移开。指腹沾了墨,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帐里没人说话。灵灯的白光从头顶打下来,照得地图上的墨线发亮,也照出孙皓领口那截发黄的绷带。孙皓站在桌子对面,胳膊抱在胸前,肩伤还没好利索,绷带底下渗过一回血,干成暗褐色的一圈。但他站得笔直。
“别去。”孙皓说。
他声音不大,但帐子小,每个字都撞在帆布上。林恒坐在左边木箱上,弯剑横在膝盖上,剑鞘一下一下磕着箱板。他抬头看了孙皓一眼,没说话。
孙皓接着说:“灵鹤过三道封锁线,经脉全断。夜无殇切自己手指头送信,写的是‘别来’。你非要去,那就是往坑里跳。幽冥谷什么地形?绝灵地,灵器进去废一半。魔道七宗十三门全到,三百多号人,你带几个去?七个?八个?给人塞牙缝。”
林恒把剑鞘按住。“陷阱也得去。”他说,“夜无殇在幽冥谷,玄冰也在。破壁大会后天开,他们开完会,下一个就是咱们。夜无殇为什么写‘别来’?因为他知道是陷阱,但他还是把玉送出来了。那块玉里有他最后一道护身咒,玉没碎,人没死。他在等。”
孙皓冷笑。“等什么?等李超去送死?魔道那帮人拿夜无殇当饵,钓的就是李超。上次北境那事,李超坏了他们多少布局?他们在北境埋了三年的人,一夜之间全拔了。七宗长老里至少有三个跟北境那批货有牵连。他们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。”
林恒说:“所以更得去。你不去,他们照样来。幽冥谷地形我熟,谷口有两条路,一条明道,一条暗河。暗河通谷底,只有本地人知道。我带人走暗河——”
“你带多少人?”孙皓打断他,“七个?八个?进去给人塞牙缝?幽冥谷里现在至少三百魔修,还有七宗长老。你拿什么打?你的弯剑再快,能砍几个?”
林恒不说话了,手指攥着剑鞘,指节发白。帐外有脚步声,一个哨兵探头进来,孙皓一瞪,哨兵缩回去了。帆布帘子晃了两下,风灌进来,灵灯的火苗歪了,影子在帐壁上乱晃。
李超一直没开口。他盯着地图,手指从幽冥谷移到旁边一条细线。那条线是暗河,林恒标上去的,墨色浅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暗河出口在谷底东侧,离破壁大会的祭坛不远。他手指顺着线往下滑,停在祭坛标记上。祭坛画了个圈,圈里写“血”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血,但夜无殇的血书说“破壁”。
他把手收回来,按在桌沿上。“我去。”
孙皓猛地转头。“李超——”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李超说,“人多了,暗河过不去。灵鹤能飞进来,说明封锁线有空隙。我走暗河,从谷底摸进去。你们在外面等。后天午时,我没发信号,你们就撤。”
孙皓盯着他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下巴上有一道新伤,昨晚哨探回报的时候他自己削苹果,刀偏了,口子不深但翻着白肉。过了几息,他吐出一口气,把胳膊放下来。“你带什么?灭灵枪?那玩意儿对七宗长老没用。增幅器?你那个便携的只能撑一炷香,一炷香够干什么?跑都跑不出来。豆浆呢?你上次熬的那锅,浓缩液还剩多少?”
李超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桌上。瓶子只有拇指大,里面晃着乳白色的液体,浓得像浆糊。瓶底有一圈细纹,是烧制的时候留下的,摸上去粗粝。“三碗的量。”他说,“浓缩液,兑水就是一碗。够用三次。”
孙皓拿起瓶子,拔开塞子闻了一下,皱眉。那股豆腥味混着一丝甜,底下还有别的东西,他说不上来。他把塞子塞回去,搁在桌上。“就这?你指望三碗豆浆破幽冥谷的阵?”
“破妄。”李超说,“夜无殇的魔功暴走,一碗就能压住。幽冥谷的幻阵,三碗够撕开一条路。你忘了北境那回,我半碗就把他从魔化里拉出来了。”
孙皓没再说话,退了一步,背靠帐柱,眼睛看着别处。
林恒站起来。“我跟你去暗河。不进去,只送到谷口。”
李超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“行。暗河出口的巡逻,半柱香一次,你清楚?”
林恒说:“清楚。铁栅栏锈了,灭灵枪一枪能切开。但里面水冷,下去之前得喝口烈酒。我车里有半壶烧刀子,去年冬天存的,一直没舍得开。”
李超没接话。他开始收拾东西。灭灵枪拆成三段,裹在油布里,塞进背包夹层。便携增幅器是个铁盒子,巴掌大,上面刻着灵纹,他别在腰后,又摸出三块灵晶塞进侧袋。灵晶是碎的,边角不齐,但里面的光还亮着。豆浆浓缩液用棉布包好,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,跟玉佩、冰符、那张纸挤在一起。东西不多,背包轻,但每一样都沉。他掂了掂,背到肩上,带子收紧,勒进锁骨下面。
他拉紧背包带子,往外走。掀开帐帘的时候,风灌进来,灵灯晃了一下,灭了。外面天还黑着,东边有一线灰白,像刀口翻出来的肉。他站在帐门口,吸了口气。冷空气钻进肺里,带着草地的潮气和远处马粪的臭味。
孙皓跟出来,站在他身后。“李超。”
李超没回头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孙皓说,“你欠我三碗豆浆。上次北境那碗你还没还,加上这回,四碗了。”
李超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记着呢。四碗,一碗不少。”
他抬脚往外走。靴子踩在碎石地上,嘎吱响。走了两步,脑子里“叮”的一声。那声音很轻,像隔了一层水,又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但他脚下一顿。系统。很久没响了。上次响是什么时候?他记不清了。可能是在北境破庙,可能是在魔道边境。总之很久了。久到他差点忘了这玩意儿还在。
他站在原地,等着。眼前浮出一行字,淡金色,在晨光里几乎看不清。字是慢慢浮出来的,一笔一划,像有人在暗处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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