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门关。
大离王朝北境第一雄关。
城墙高九丈,以青黑色玄岩砌成,每一块砖石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。那是大离初代太祖留下的护国大阵,历经八百年风霜,依然在默默运转。
关城之上,一面"大离"黑底金纹大旗迎风招展。
旗下,守关甲士持枪而立。
每一个都是气血旺盛的三境武夫,领头的裨将更是达到了五境宗师的修为。放在凡间,这已经是镇守一方的强者。
但在顾千印眼中,这些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
他只看了一眼。
就收回了目光。
他在意的不是这些守关的兵卒。
而是——
整座城。
"感觉到了吗?"顾千印低声问。
凌疏影皱着眉,点了点头。
"很奇怪。"她说,"这里的灵气……很薄。"
"不是薄。"
顾千印的左眼微微发热。
恶魔神瞳在他的识海中缓缓转动,暗红色的纹路蔓延至瞳孔边缘。
下一刻,他眼中的世界变了。
原本古朴雄伟的雁门关,此刻被一层细密的黑色丝线笼罩着。那些丝线细如毛发,从城外四面八方涌入,穿过城墙、穿过屋顶、穿过每一个行人的身体,最终汇聚到城中心的方向。
丝线所过之处。
百姓身上会有一缕极淡的金色气息被勾出来,顺着丝线流向城中心。
那金色气息很微弱。
微弱到连修士都未必能察觉。
但顾千印的恶魔神瞳能看到——每一个百姓身上,都在被这些黑色丝线缓慢地、持续地抽走些什么。
他们自己不知道。
街上依然人来人往。
小贩在叫卖。
行人在说笑。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攥着母亲的手,蹦蹦跳跳地从顾千印身边跑过,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童谣。
她的头顶。
一缕淡金色的气息正顺着黑色丝线缓缓飘走。
顾千印的拳头攥紧了。
"是精气。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"或者说……是'命数'。"
凌疏影的青鸾灵影在识海中不安地振翅。她虽然看不到那些丝线,但能感应到那种被抽取的虚弱感——不是针对她,而是针对整座城的凡人。
"城中心有东西。"她说。
"嗯。"顾千印收回目光,"社稷沙盘。"
章纲里提到过。
大离王朝的每一座重镇都设有社稷沙盘,是王朝气运的可视化载体。金色龙气在沙盘中流转,映照国土兴衰。
但现在。
那本该承载龙气的社稷沙盘,却像是被人动了手脚。
黑色丝线的源头,就在那里。
"先别急着动手。"顾千印说,"查清楚再说。"
他不知道背后是谁。
也不知道对方布了多大的局。
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贸然出手,只会打草惊蛇。
凌疏影点了点头。
两人迈步进城。
雁门关的街道很宽。
足以让八驾马车并行。
但此刻街上挤满了人——有行商、有镖师、有走江湖的武夫,还有不少穿着皮毛袍子、鼻梁高挺的北莽人。
这里是边境。
大离和北莽的交界地带。
两国虽然时有摩擦,但民间的商贸往来从未断绝。北莽的皮毛、药材、骏马,大离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都要从这雁门关进出。
顾千印和凌疏影走在街上。
两人都收敛了气息。
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的江湖侠侣。
但就算收敛了气息,他们的模样也足够惹眼。顾千印黑衣墨发,身形挺拔,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黑棍;凌疏影一身白衣,容貌清丽,背上背着一柄青蓝色的长剑。
一路上。
不少人都在偷偷打量他们。
顾千印浑不在意。
他的注意力,始终在那些黑色丝线上。
恶魔神瞳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开启状态。
他看到。
丝线越往城中心越密集。
到最后,成千上万根黑线拧成一股粗如手臂的黑绳,扎进城中心那座高耸的塔楼里。
塔楼通体以白玉砌成。
塔顶悬着一块匾额——
"钦天监"。
"钦天监?"凌疏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"是大离的观星机构?"
"嗯。"顾千印点头,"社稷沙盘,应该就在那里面。"
他没有立刻过去。
反而转身走进了街边一家酒楼。
"先打听一下。"他说。
酒楼里人满为患。
酒香、肉香、人声混杂在一起。
顾千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点了两碟小菜一壶酒。
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。
整座酒楼的对话,尽收耳底。
——"听说了吗?上个月北境又旱了,张家庄那一片,庄稼颗粒无收。"
——"旱?这都连着三年了吧?再这么下去,老百姓怎么活?"
——"谁说不是呢。钦天监的大人说是天象异变,需要开坛祈雨。可祈了三回了,一滴雨都没落下。"
——"我听说啊,是龙气泄了……"
——"嘘!这种话你也敢说?不要命了?"
议论声断断续续。
顾千印从中捕捉到几个关键词:三年大旱、钦天监祈雨无效、龙气外泄。
和他看到的黑色丝线对上了。
龙气被抽。
气运衰败。
天灾人祸接踵而至。
这就是天道联盟的手段——不需要派兵攻打,只需要悄悄抽走凡间王朝的气运,用不了几十年,一个王朝就会自己烂掉。
温水煮青蛙。
而百姓到死都不知道,他们的国运是被人偷走的。
顾千印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很烈。
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。
但压不住他胸中的怒意。
"别冲动。"凌疏影在桌下按住了他的手,"我们只有两个人。"
顾千印深吸一口气。
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只是……"
他没有说下去。
凌疏影懂。
她也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辛辣的酒液让她皱了皱眉。
"这种事,到处都有吗?"她问。
"以前不知道。"顾千印摇头,"现在看来……只怕四大凡朝,没一个能幸免。"
就在这时。
一个声音从邻桌传来。
"喂,老板。"
那声音很年轻,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——不是口音的问题,而是说话的节奏、用词的方式,都和这个世界的人不太一样。
"再来一碟花生。"
"要盐焗的啊。"
"上次那个五香的太咸了,差评。"
顾千印的耳朵一动。
差评?
这个词……他在哪里听过。
他不动声色地偏过头。
邻桌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一身北莽风格的皮毛短打,腰间挂着一把造型古怪的弯刀。他长得很俊朗,眉宇间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劲儿,嘴角总是微微翘着,好像对什么都满不在乎。
但顾千印注意到。
这个年轻人的眼睛。
很深。
不是修为深厚的那种深。
而是一种……见过太多东西的深沉。
和他玩世不恭的外表完全不符。
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顾千印的目光。
他抬起头。
冲顾千印咧嘴一笑。
"哥们,看啥呢?"他说,"没见过帅哥啊?"
顾千印:"……"
凌疏影:"……"
这开场白。
属实有点……特别。
顾千印收回目光,没有接话。
但那个年轻人反而来了兴致。
他端着酒杯,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。
"不介意拼个桌吧?"他说,"一个人喝酒太闷了。"
顾千印看了他一眼。
"随你。"
年轻人毫不客气地坐下。
他先给自己倒了杯酒,然后打量了顾千印和凌疏影一圈。
"两位是江湖中人?"他问。
"算是吧。"顾千印淡淡道。
"我就说嘛。"年轻人一拍大腿,"就这气质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"
"尤其是这位姑娘。"他冲凌疏影挤了挤眼,"简直是NPC颜值天花板啊。"
凌疏影愣住了。
"什么西皮?"她皱着眉,"你说什么?"
"呃——"
年轻人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然后飞快地掩饰过去。
"没什么没什么。"他嘿嘿一笑,"我家乡的土话,就是夸你好看的意思。"
凌疏影将信将疑。
顾千印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NPC。
天花板。
这两个词。
他在苏晚晴留下的资料里看到过类似的概念——来自"科技文明维度"的特殊用语。
他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。
"阁下是北莽人?"顾千印问。
"算是吧。"年轻人挠了挠头,"准确来说,我是北莽太子。"
顾千印抬了抬眼。
太子?
就这副德行?
年轻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,苦笑着摆了摆手。
"别这么看我。"他说,"太子也分很多种的。"
"我这种,属于随时可能被废掉的那种。"
他端起酒杯,灌了一大口。
"说出来你可能不信。"他压低声音,"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"
顾千印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凌疏影也愣住了。
"你说什么?"她问。
年轻人放下酒杯。
他的表情收敛了玩世不恭,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色。
"我说。"他看着顾千印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重复:
"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"
"我来自另一个地方。"
"一个……没有灵气,没有修士,没有妖族的地方。"
"在我的家乡,人们靠科技、靠机械、靠代码活着。"
顾千印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:"你叫什么?"
"徐千。"年轻人说,"双人徐,千万的千。"
"北莽王庭,太子徐千。"
顾千印看着他的眼睛。
恶魔神瞳在他的催动下,不动声色地扫过徐千的灵魂。
下一刻。
他瞳孔微缩。
徐千的灵魂深处,有一团不属于这个世界的"印记"——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波动,和这片天地的法则格格不入。
就像一颗石头掉进了水里。
怎么藏,都藏不住那一圈涟漪。
他没有说谎。
他真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
"你……"凌疏影还是觉得不可思议,"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?"
徐千苦笑了一声。
"说出来你们可能更不信。"他说,"我是被雷劈过来的。"
"准确来说,是做实验的时候出了意外,一道白光下来,再睁眼就到了这里。"
"刚过来的时候,我还以为自己在玩什么沉浸式虚拟游戏。"
"还到处找NPC对话来着。"
他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。
"后来才发现……这是真的。"
"疼是真的疼。"
"死也是真的死。"
顾千印端着酒杯,没有说话。
他在消化这个信息。
穿越者。
来自另一个维度。
这和序列蓝星的线索对上了。
徐千记忆里的"序列""联邦""气血修炼",很可能都和序列蓝星有关。
"那你……"凌疏影迟疑了一下,"你是怎么当上太子的?"
"这个就说来话长了。"徐千叹了口气,"我穿过来的时候,这具身体的原主刚死。"
"他是北莽老王的私生子,从小流落在外,刚被找回来就被人下毒害死了。"
"我接手的时候,兜里就剩半个窝窝头。"
"全靠我那点……嗯,知识储备,才一路爬上来的。"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但顾千印听得出来。
这一路有多难。
一个来自科技文明的普通人,身无分文,无权无势,掉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修仙世界,还被卷进了宫廷斗争。
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。
何况还当上了太子。
"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"顾千印忽然问。
徐千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"因为你不一样。"他说,"我见过的人多了。"
"凡人有凡人的味道。"
"修士有修士的味道。"
"但你身上——"
他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:"你身上有'同类'的味道。"
顾千印眯起眼。
"什么意思?"
"就是……"徐千想了想,努力找词,"你不是这个世界'原生'的。"
"我说不清楚。"
"但我能感觉到。"
"就像在一群NPC里,遇到了另一个玩家。"
他盯着顾千印的眼睛。
"我说得对吗?"
顾千印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端起酒杯,又抿了一口。
徐千也不追问。
他知道。
有些事,点到为止就行。
"不说这个了。"他话锋一转,"你们来雁门关,是干什么的?"
"旅游?"
"还是做买卖?"
顾千印看了他一眼。
"查点事。"他说。
"查事?"徐千挑了挑眉,"查什么事?"
顾千印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窗外。
"你有没有觉得……这座城不太对劲。"
徐千的表情,忽然变了。
刚才还玩世不恭的脸上,第一次浮现出凝重的神色。
"你也感觉到了?"他低声问。
"你知道是什么?"顾千印反问。
徐千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左右看了看。
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后,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。
那罗盘造型很古怪。
不是寻常的风水罗盘。
它的底盘是青铜的,但指针却是某种透明的晶体制成的。罗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有些像北莽的萨满文,有些……顾千印竟然认不出来。
徐千把罗盘放在桌上。
指针疯狂地转动起来。
然后,"唰"地一下,指向了城中心钦天监的方向。
"看到了吗?"徐千压低声音,"龙气。"
"这座城的龙气,在往那个方向流。"
"不是正常的流动。"
"是被抽走的。"
顾千印的目光落在那罗盘上。
"这是什么?"
"气运罗盘。"徐千说,"北莽萨满秘制的,能感应龙气走向。"
"我在北莽就发现了不对劲。"他皱着眉,"草原上的'长生天之力'一年比一年弱。"
"我沿着线索一路查到这里。"
"然后发现了更可怕的事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不止大离。"
"北莽、西秦、南楚……四大凡朝的龙气,都在被抽。"
"就像有人在暗地里,给四个王朝同时放血。"
顾千印的手指,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这和他推测的一样。
天道联盟布了一张大网。
覆盖四大凡朝。
抽取凡间龙气。
"你知道是谁干的吗?"顾千印问。
徐千摇了摇头。
"不知道。"他说,"我查了半年,只查到和钦天监有关。"
"但钦天监只是幌子。"
"背后的人……"
他苦笑了一声。
"我查不动。"
"对方的修为太高了。"
"高到我连靠近都不敢。"
这很正常。
以徐千的修为——顾千印估摸着大概也就六境真人上下,在凡间已经算顶尖了,但在天道联盟面前,确实不够看。
"那你打算怎么办?"顾千印问。
徐千拿起酒壶,给自己倒满。
然后他抬起头,直视着顾千印。
"这不是正要问你吗?"他说。
"我看你不简单。"
"说不定,你有办法。"
顾千印和他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"你倒是会找人。"
"那当然。"徐千也笑了,"别的不说,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一点的。"
"毕竟——"
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"我可是开了'上帝视角'的男人。"
顾千印没接这个梗。
他拿起桌上的气运罗盘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"这东西,借我研究两天?"
"拿去。"徐千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,"就当见面礼了。"
"反正我留着也没用。"
"知道龙气被抽又怎么样?"
"我又抽不回来。"
顾千印把罗盘收进万界之印。
"谢了。"他说。
"客气啥。"徐千端起酒杯,"来,干一杯。"
"就冲咱们俩是——"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"就冲咱们俩投缘。"
三只酒杯碰在一起。
酒液溅出。
徐千一饮而尽。
然后他抹了抹嘴,站起身。
"行了,我该走了。"他说,"再不回去,我那便宜老爹又要找人催了。"
"你住哪?"顾千印问。
"城北驿馆。"徐千说,"北莽使团驻地。"
"有事找我,就说找徐公子。"
他走到楼梯口,又回过头。
"对了。"他说,"你叫什么?"
"顾千印。"
"顾千印……"徐千念了一遍,咧嘴一笑,"好名字。"
"记住了。"
"我们还会再见的。"
他挥了挥手。
转身下了楼。
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。
凌疏影看着他的背影,有些恍惚。
"这个人……"她低声说,"好奇怪。"
"但又不讨厌。"
顾千印端着酒杯,望着窗外。
徐千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。
但他的恶魔神瞳,还能感应到那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波动,在人群中渐行渐远。
"穿越者……"他喃喃道。
序列蓝星。
量子穿越。
天道联盟。
气运抽取。
这些线索,正在慢慢交织在一起。
"接下来怎么办?"凌疏影问。
顾千印收回目光。
"先去查钦天监。"他说,"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"
顾千印的手指,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"去东海。"
"找龙族。"
"三个月的时间。"
"我们得抓紧了。"
他端起酒杯,将最后一滴酒饮尽。
窗外。
雁门关的天空,灰蒙蒙的。
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。
没有人知道。
在这块旧布的下面。
一张跨越四大凡朝的大网,已经悄然张开。
而他们,只是这张大网中,最早醒过来的那几条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