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。
雁门关一片寂静。
百姓早已熄灯安歇。
只有城墙上的巡逻甲士,还在提着灯笼来回走动。
火光在夜风中摇曳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钦天监塔楼前。
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。
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顾千印和凌疏影站在塔楼对面的屋脊上,俯视着这座白玉砌成的建筑。
整座塔共七层。
越往上越窄,到了最顶端,是一个圆形的观星台。
此刻。
塔楼最顶层亮着灯。
昏黄的光芒从窗棂中透出来,在夜风中微微晃动。
"有人在上面。"凌疏影低声说。
"嗯。"顾千印点头。
恶魔神瞳已经打开。
在他的视野里,整座塔楼被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缠绕着。那些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穿过塔基,盘旋着向上,最终全部扎进塔顶的观星台。
像无数条吸血的蚂蟥。
一头扎在猎物的血肉里。
另一头,贪婪地吮吸着。
"社稷沙盘就在上面。"顾千印说。
"怎么进去?"凌疏影问。
顾千印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手。
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色光芒。
维度绘卷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展开,将两人的身影从"叙事层面"暂时抹除——不是隐身术那种灵力层面的遮掩,而是让周围的人从"意识"层面忽略他们的存在。
就像你走在街上,不会去注意脚下的一块石头。
不是看不到。
而是大脑会自动过滤掉"不重要"的东西。
"走吧。"顾千印说。
两人从屋脊上跃下。
轻飘飘地落在钦天监的后院里。
院中有两个值守的弟子。
正抱着长剑打盹。
顾千印和凌疏影从他们身边走过。
近到几乎能闻到他们身上的酒气。
但那两个弟子毫无反应。
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凌疏影回头看了一眼。
"这法术……"她低声说,"有点吓人。"
"不是法术。"顾千印说,"是叙事。"
"在他们的认知里,我们不存在。"
凌疏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两人沿着塔楼的外墙向上。
顾千印的蝠翼空间符没有动用——太容易惊动里面的人。他只是凭借肉身力量,指尖扣住石缝,像一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。
凌疏影跟在他身后。
青鸾灵影收敛了所有气息。
两人一路攀到第六层。
第六层是钦天监弟子的值房。
此刻漆黑一片,所有人都睡了。
顾千印没有停留。
他的目标是第七层——观星台。
但就在他准备继续向上的时候。
一道声音从塔顶传来。
"副监正大人。"
那声音很苍老,带着一丝谄媚。
"这一批'龙髓'已经提纯好了。"
"一共三百斤。"
"按老规矩,送到太虚剑宗吗?"
顾千印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和凌疏影对视了一眼。
然后两人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,屏住呼吸,听着里面的对话。
另一个声音响起。
那声音很清越,像玉石相击,但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冷漠。
"太虚剑宗那边胃口越来越大了。"那声音说,"上个月刚送了两百斤,这个月就要三百斤。"
"他们当龙气是天上掉下来的?"
"副监正大人息怒。"苍老的声音连忙说,"太虚剑宗那边也是没办法。"
"据说天道联盟的'净化行动'要提前了。"
"各大门派都在储备资源,备战备荒。"
"咱们多送一点,也是结个善缘。"
清越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"善缘?"他冷笑了一声,"一群吸人血的蛆虫,也配谈善缘。"
"……副监正大人慎言。"苍老的声音压低了,"这话要是传出去……"
"传出去又如何?"清越声音的语气愈发冰冷,"玄清我在这钦天监待了三十年,替他们抽了三十年的龙气。"
"他们拿我当狗使唤。"
"难道我连抱怨一句都不行?"
里面传来一阵哗啦声,似乎是掀翻了什么东西。
苍老的声音不敢说话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玄清道人的声音才重新响起,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"这批龙髓,送过去吧。"他说,"跟太虚剑宗说,下个月开始,加三成。"
"啊?"苍老的声音愣了一下,"加三成?可是……大离的龙气已经快撑不住了。"
"三年大旱,饿殍遍地。"
"再抽下去,北方三郡就要出乱子了。"
"出乱子又如何?"玄清道人淡漠地说,"凡间的死活,与我何干。"
"他们就算全饿死了。"
"也比不上天道联盟的一根手指头重要。"
"快去办。"
苍老的声音犹豫了一下。
最终还是应了声:"是。"
脚步声响起。
似乎是那个老者要出来了。
顾千印和凌疏影连忙闪身,贴在塔楼外侧的阴影里。
片刻后。
塔顶的侧门打开。
一个干瘦的老道提着一个青铜箱子,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。他的修为不高,大概也就七境元婴上下,在凡间已经是顶尖高手,但在顾千印眼里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。
老道四处张望了一下。
确定没人后,才蹑手蹑脚地沿着塔楼的阶梯向下走。
他没有发现。
就在他头顶的屋檐下。
两道目光正冷冷地盯着他。
"三百斤龙髓……"凌疏影低声说,"那是什么?"
"是从百姓身上抽出来的精气,提炼后的东西。"顾千印的声音很冷,"一斤龙髓,大概要抽走一万个凡人半年的寿元。"
凌疏影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三百斤。
一万个凡人。
半年寿元。
那就是……
"三百万……"她喃喃道,"三百万百姓的寿元?"
"而且只是一个月的量。"顾千印说。
凌疏影的手攥紧了。
指节发白。
她不是没见过死人。
战场上尸横遍野的场面她也经历过。
但那些都是明刀明枪的厮杀。
像这样……
悄无声息地,把几百万凡人的寿元当成货物一样交易。
她还是第一次见。
"畜生。"她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顾千印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,透过窗棂的缝隙,落在观星台内的那个人影身上。
玄清道人。
大离钦天监副监正。
天道联盟安插在凡间的棋子。
这样的人。
四大凡朝里,不知道还有多少。
"先看看社稷沙盘。"顾千印说。
他手指轻轻一勾。
维度绘卷的力量再次展开。
观星台的窗户,悄无声息地向内开了一条缝。
两人侧身钻了进去。
观星台很大。
足足有三丈见方。
地上刻着复杂的星图纹路,屋顶是透明的晶石,可以直接看到满天星斗。
而在观星台的正中央。
悬浮着一座巨大的沙盘。
那沙盘大约两丈长、一丈宽,以某种金色的材料制成,上面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一应俱全——赫然是整个大离王朝的缩影。
金色的龙气在沙盘中缓缓流动。
像一条条蜿蜒的金龙。
它们从大离各地汇聚而来,最终流向沙盘中央的那座"都城"。
这就是社稷沙盘。
王朝气运的具象化载体。
但此刻。
在那些金龙身上。
缠绕着数不清的黑色丝线。
丝线的一头扎在金龙身上,贪婪地吮吸着金色的龙气。
另一头,穿过观星台的穹顶,伸向遥远的天际。
更让顾千印在意的是。
在沙盘的边缘,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被人刻下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符文。
那符文很隐蔽。
如果不是他的恶魔神瞳,就算把脸贴上去都未必能发现。
符文的形状……
像一只眼睛。
一只闭合的眼睛。
"天道联盟的标记。"顾千印低声说。
"你认识?"凌疏影问。
"嗯。"顾千印点头,"在天元界见过。"
"影王给的情报里,提过这个标记。"
"天道联盟在各地安插的棋子,都会在自己的据点刻下这个符文。"
"相当于……"
"身份认证。"
他的手指微微一动。
一缕极细的混沌之力探了出去。
轻轻触碰在那只眼睛符文上。
下一刻。
异变陡生。
那符文忽然亮了起来。
一圈圈黑色的波纹以符文为中心,向四周扩散。
同时。
一段信息涌入顾千印的脑海。
那是一道指令。
——"北境三号节点,龙气抽取速率提升三成。自下月生效。"
——"执行人:玄清道人。"
——"监督者:太虚剑宗·紫阳真人。"
——"最终去向:天道联盟·气运司。"
顾千印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果然。
玄清道人只是最底层的执行者。
往上还有太虚剑宗的紫阳真人。
再往上,是天道联盟的"气运司"。
一张完整的链条,浮出了水面。
"怎么样?"凌疏影见他神色不对,连忙问。
顾千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,转向了观星台另一侧的书案。
书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。
他走过去。
随手翻了翻。
最上面的一本,封面上写着"北境气运月报表"。
他翻开。
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个月从大离北境抽取的龙气量、提纯后的龙髓斤数、以及送往太虚剑宗的具体时间和交接人。
记录得很详细。
详细到每一天、每一个时辰、每一批龙髓的纯度。
顾千印一页页翻下去。
越翻。
他的脸色越冷。
三年。
整整三年。
玄清道人在这雁门关,抽了三年的龙气。
每个月少则两百斤,多则三百斤。
算下来……
被抽走寿元的凡人,何止亿万。
而那些龙气。
最终都变成了天道联盟修士的修炼资源。
他们踩着亿万凡人的尸骨,修炼成仙、长生不老。
然后再用更高的修为,抽更多的龙气。
一个完美的闭环。
一个吃人的循环。
"顾千印……"凌疏影看到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愤怒。
极致的愤怒。
她从未见过顾千印这个样子。
他的左眼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,恶魔神瞳不受控制地激活,瞳孔深处仿佛有岩浆在翻涌。
"冷静。"凌疏影按住他的肩膀,"现在还不能动手。"
"你一动手,就打草惊蛇了。"
"天道联盟会知道有人发现了他们的秘密。"
"到时候,四大凡朝的棋子都会藏得更深。"
顾千印深吸一口气。
再吸一口气。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那暗红色的光芒,才缓缓从他眼中褪去。
"我知道。"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"只是……"
他看着那些卷宗。
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每一个数字背后。
都是几千、几万条人命。
"这些人。"他说,"一个都跑不掉。"
他的语气很平静。
但凌疏影听得出来。
那平静下面,是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她没有劝他。
有些事。
不需要劝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"嗯。"她说,"一个都跑不掉。"
顾千印将那些卷宗一一收入万界之印。
这些都是证据。
以后算账的时候用得上。
然后他走到社稷沙盘前。
他没有直接动手破坏那座虹吸阵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顾千印伸出手。
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色光芒。
维度绘卷的力量,悄无声息地渗入社稷沙盘中。
他没有改变阵法的结构。
那样太容易被发现。
他只是在那些黑色丝线的"接口"处,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调整——
让抽取的速率,降低了万分之一。
万分之一。
微不足道。
玄清道人就算再仔细检查,也不可能发现。
但对顾千印来说。
这是一个标记。
一个伏笔。
等以后他集齐了四大凡朝的所有节点,这万分之一的调整,就会变成撬动整座气运虹吸网络的支点。
做完这一切。
顾千印收回手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两人从原路返回。
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钦天监塔楼。
夜风吹过。
观星台的窗户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里面的玄清道人,正背对着沙盘,翻阅着另一本卷宗。
他完全不知道。
就在刚才,有人站在他身后一丈远的地方,把他三年来的罪证翻了个底朝天。
回到客栈。
顾千印坐在桌前。
面前摊着一张白纸。
他把从卷宗里看到的信息,一一写在纸上。
玄清道人。
太虚剑宗紫阳真人。
天道联盟气运司。
北境三号节点。
每个月三百斤龙髓。
三年。
……
一条条信息,被他用炭笔整整齐齐地写在纸上。
凌疏影坐在旁边,安静地看着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。
顾千印需要把这些东西理清楚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顾千印放下炭笔。
纸上已经写满了。
"这只是一个节点。"他低声说,"大离境内,像这样的节点,不知道有多少。"
"其他三个王朝呢?"
"西秦、北莽、南楚……"
"他们也在被抽。"
凌疏影点了点头。
"徐千说的是对的。"她说,"四大凡朝,都在被放血。"
顾千印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"我们的行程要改一下。"他说。
"怎么改?"
"东海还是要去。"顾千印说,"龙族必须联络。"
"但在那之前——"
他指了指纸上"北莽太子徐千"几个字。
"我要去一趟北莽。"
"找徐千。"
"他手里有气运罗盘,还查了半年多。"
"说不定能给我们更多线索。"
凌疏影想了想。
"也好。"她点头,"多一个盟友,多一份力量。"
"而且他是穿越者……"
她顿了顿。
"他知道的东西,说不定对我们有用。"
顾千印"嗯"了一声。
他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然后走到窗边。
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了进来。
带着关外的黄沙气息。
远处,雁门关的城墙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城墙上的甲士还在巡逻。
灯笼的火光忽明忽暗。
他们不知道。
他们守护的这座城。
他们效忠的这个王朝。
正在被人悄无声息地抽干血液。
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。
正坐在云端。
喝着他们的血。
顾千印站在窗前。
站了很久。
凌疏影陪在他身边。
也没有说话。
夜风吹动她的衣角。
猎猎作响。
"三个月。"顾千印忽然开口。
"嗯?"
"净化行动还有三个月。"顾千印说,"三个月内,我要把这张网,连根拔起。"
他的声音很轻。
但很坚定。
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。
溅起的水花不大。
但涟漪,会传得很远。
凌疏影看着他的侧脸。
月光落在他的脸上。
一半明,一半暗。
她没有说"你一个人做不到"。
也没有说"太难了"。
她只是说——
"我陪你。"
顾千印转过头。
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他笑了笑。
"好。"
窗外。
夜风还在吹。
但似乎。
不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