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顾千印没有急着走。
他让凌疏影留在客栈休息,自己一个人出了城。
雁门关往北三十里。
有一座荒山。
山上寸草不生,只有大大小小的黑色岩石散布其间,远远看去像一群蛰伏的怪兽。
当地人叫它黑风山。
据说这里经常有妖怪出没,寻常猎户都不敢靠近。
顾千印选了这座山。
因为够偏、够静。
也因为——
他要做一件事。
一件必须万分小心的事。
山巅。
顾千印盘腿坐在一块巨大的黑石上。
他从万界之印里取出了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徐千给他的气运罗盘。
第二样,是昨夜从钦天监抄来的卷宗。
第三样,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。
玉佩通体雪白,上面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雁。
雁皇令。
云不泽给他的。
"沿途的妖族据点,见令如见我。"
"有事,随时传讯。"
顾千印捏着那块玉佩,指尖微微用力。
妖力注入。
玉佩上的大雁纹路,缓缓亮起。
一道极其微弱的血色光芒,从玉佩中飘了出来,在他面前凝成一面小小的水镜。
水镜里。
浮现出云不泽的身影。
他还是坐在那方青石上。
穿着一身玄色长袍。
三瞳微闭,似乎正在修炼。
感觉到传讯的波动,云不泽睁开了眼。
左瞳破妄金光微微一闪。
"这么快就有事?"他的声音从水镜里传出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,"才刚走一天。"
"遇到了点事。"顾千印说,"想请你帮个忙。"
"说。"
顾千印也不拐弯抹角。
他把昨夜在钦天监的发现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云不泽。
龙气被抽。
天道联盟。
气运司。
玄清道人和太虚剑宗。
以及——
四大凡朝可能都在被放血。
云不泽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脸色很难看。
比顾千印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要难看。
"我知道他们在牧养凡人。"云不泽的声音很低,"但我以为……至少不会做得这么绝。"
"妖族好歹还能反抗。"
"凡人……"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意思很清楚。
凡人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剥削。
"我找你,不是为了抱怨。"顾千印说,"我想请你帮我推演一下。"
"推演什么?"
"推演四大凡朝的命格。"顾千印说,"我怀疑天道联盟不只是在抽龙气。"
"他们还在篡改凡间的命运。"
云不泽的三瞳同时眯了起来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文运、兵锋、萨满传承、巫蛊气运……"顾千印一字一顿地说,"这些关乎一个王朝根基的东西,可能都被动了手脚。"
"他们要让凡间文明永远无法崛起。"
"永远做仙界的养料。"
云不泽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"好。"他说,"我来推。"
"但我需要你的配合。"
"怎么配合?"
"把你在凡间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查到的,全部通过雁皇令传过来。"云不泽说,"信息越多,推演越准。"
"三瞳推演消耗很大,我只能给你一次机会。"
"一次就够了。"顾千印说。
他闭上眼。
将恶魔神瞳记录下的所有画面——黑色丝线、社稷沙盘、卷宗上的数字、徐千说的话、酒楼里听到的议论——一股脑全部通过雁皇令传了过去。
信息洪流涌入水镜。
云不泽坐在青石上,三瞳同时亮起。
左瞳破妄金光万丈。
右瞳湮灭黑光翻涌。
中瞳轮回深处,一个模糊的巨大虚影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是大自在天的残魂。
万年之前,妖族的第三至尊。
三瞳之力同时运转。
以顾千印传过去的信息为引,以雁皇令为桥,以轮回瞳为骨,以破妄瞳为肉,以湮灭瞳为刀——
一场横跨四大凡朝的命格推演,就此展开。
水镜里的画面开始飞速变幻。
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。
有大离的文官在朝堂上争辩,有西秦的将军在边关厮杀,有北莽的萨满在祭坛上祈祷,有南楚的巫女在深山中起舞……
每一个画面。
都是一段命运的轨迹。
而在这些轨迹的背后。
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。
在拨弄着。
在修改着。
在——
牧养着。
顾千印站在山巅。
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镜。
他看到了。
看到了大离的文运——本该在百年前迎来一次爆发,诞生一批文坛巨匠,带动整个王朝的思想革新。但那股文运被人硬生生切断了。一条黑色的丝线缠在文运的"根"上,让它枯萎、衰败,最终只能在腐朽的老树上开出几朵病恹恹的花。
他看到了西秦的兵锋——西秦人尚武,本该出现一位不世出的战神,统一西边的所有部落,建立一个比现在强大三倍的军事帝国。但战神的"命格"被人改了。他在少年时就"意外"坠马身亡,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。西秦的兵锋,从此只能在内部消耗,自相残杀。
他看到了北莽的萨满传承——萨满教是北莽的根,是连接草原和"长生天"的桥梁。但萨满的血脉在一代代衰弱。每一代最有天赋的萨满,都会"意外"早逝。传承断了一层又一层,到现在,真正能沟通长生天的萨满,已经不超过五个人。
他看到了南楚的巫蛊气运——南楚多山多瘴,巫蛊是当地人安身立命的根本。但巫蛊的气运正在被"嫁接"。那些黑色的丝线把南楚巫蛊的力量,一点点嫁接到天道联盟的"纯粹叙事"框架里。再过几百年,南楚巫蛊就会彻底变味,变成天道联盟的另一个工具。
四大凡朝。
四种根基。
全被篡改了。
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
而是几百上千年的持续渗透。
温水煮青蛙。
煮到青蛙死了,都不知道水是谁烧开的。
"畜生……"
顾千印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他的指节已经发白。
水镜里。
云不泽的脸色也很难看。
三瞳推演的消耗极大,他的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金色的血液——那是妖皇之血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的目光,越过了四大凡朝的命格,看向更深处。
然后。
他看到了。
看到了那张网。
那张跨越四大凡朝、覆盖亿兆凡人的——
气运虹吸网络。
网络的每一个节点,都对应着一座城市的社稷沙盘。
每一条丝线,都连接着天道联盟的某个门派。
太虚剑宗、紫霞门、大罗天宫、北斗清虚派……
几十个仙门。
几百个节点。
几千条丝线。
像一只巨大的吸血蜘蛛。
趴在四大凡朝的身上。
贪婪地吮吸着。
而这只蜘蛛的最顶端。
是一个模糊的印记。
一只闭合的眼睛。
天道联盟。
气运司。
"看清楚了吗?"云不泽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"看清楚了。"顾千印的声音同样低沉。
"有多少个节点?"
"大离境内,至少十三个。"云不泽说,"西秦更多,大概十七个。"
"北莽和南楚少一点,各有八九个。"
"加起来……"
"五十个以上。"
五十个节点。
每个节点每月抽取几百斤龙髓。
那就是——
亿万凡人的寿元。
每年。
都在以万亿计地被抽走。
顾千印的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愤怒了。
但现在他才发现。
昨夜的愤怒,连十分之一都不到。
"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。"
水镜里。
云不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。
三瞳推演跨越四大凡朝,对他的消耗也极大。
"你只有一个人。"他说,"就算你把玄清道人杀了,把雁门关的节点毁了。"
"还有其他四十九个。"
"天道联盟只要换一批人,重新布阵就行。"
"到时候,他们只会抽得更狠。"
"来弥补这次的损失。"
顾千印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吸一口气。
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。
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点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我不会冲动。"
"你打算怎么做?"云不泽问。
顾千印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"一张网。"他说,"有五十个节点。"
"一个一个去拆,太慢了。"
"而且容易打草惊蛇。"
"那你想——"
"我要找到这张网的'根'。"顾千印说,"找到气运司的核心所在。"
"找到之后呢?"
"找到之后——"
顾千印的左眼,闪过一缕暗红色的光芒。
"我把它连根拔起。"
水镜里。
云不泽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笑容很淡。
但很真实。
"你小子。"他说,"口气不小。"
"但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我喜欢。"
顾千印也扯了扯嘴角。
算是笑了一下。
"推演的结果,你都记下来了?"云不泽问。
"嗯。"顾千印点头,"五十个节点的位置,还有每个节点对应的仙门。"
"都记下来了。"
"那就好。"云不泽说,"这些节点,你先不要动。"
"我这边会让赤练去查。"
"妖族的情报网,比你想象的要大。"
"查清楚每个节点的具体情况,我们再动手。"
"好。"顾千印说。
两人又聊了几句。
主要是关于护法军的训练和万魂崖的近况。
云不泽说护法军已经开始正式训练了,战无极和黑熊把人分成了三支,左军、右军、中军,各有侧重。慕容金出了不少主意,把军队的制度改了一遍又一遍,改得四大妖王连连叫苦。
顾千印听得出来。
云不泽的语气里,带着一丝笑意。
虽然他嘴上不说。
但他其实很满意现在的状态。
万魂崖沉寂了一万年。
终于又热闹起来了。
"对了。"顾千印忽然想起一件事,"我在雁门关遇到了一个人。"
"谁?"
"北莽太子,徐千。"顾千印说,"他是……穿越者。"
水镜里。
云不泽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穿越者?"他说,"什么意思?"
"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。"顾千印说,"不是偷渡,不是转世,是真正的……来自另一个维度。"
"他的灵魂里,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印记。"
云不泽沉默了几秒。
"你怎么打算的?"他问。
"我想和他合作。"顾千印说,"他查龙气的事查了半年多,手里有不少线索。"
"而且他是穿越者……"
"他知道的东西,可能对我们有用。"
云不泽想了想。
"可以。"他说,"但你要小心。"
"来历不明的人,不要轻信。"
"我知道。"顾千印点头,"我有分寸。"
"那就好。"
云不泽打了个哈欠。
推演消耗太大,他有些累了。
"行了,就到这吧。"他说,"有事再传讯。"
"没事别来烦我。"
顾千印笑了笑。
"好。"
水镜散去。
雁皇令上的光芒渐渐黯淡。
山巅又恢复了寂静。
顾千印坐在黑石上。
没有立刻起身。
他看着远方。
远方是连绵的山脉。
再往北,就是北莽的草原。
再往东,是东海。
再往南,是大离的腹地,是西秦,是南楚。
天大地大。
而他要做的事,比天还大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不是一个人。
万魂崖有云不泽。
有五十万妖族。
有十万护法军。
还有慕容金、战无极、贾维尔、艾琳娜……
还有——
凌疏影。
想到凌疏影。
顾千印的嘴角,不自觉地翘了一下。
但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他站起身。
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
然后从万界之印里,取出了那张写满字的纸。
他在上面又加了几行。
——大离文运被切断。
——西秦兵锋向内耗。
——北莽萨满传承被压制。
——南楚巫蛊气运被嫁接。
——节点共五十余处。
写完之后。
他把纸折好,重新收起来。
然后转身下山。
山风吹动他的衣角。
猎猎作响。
黑风山的石头还是黑的。
风还是冷的。
但顾千印的脚步。
比上山的时候,更稳了。
因为他知道了敌人是谁。
知道了敌人的规模。
知道了敌人的手段。
接下来。
就是一个一个地。
把它们全部揪出来。
全部——
碾碎。
回到客栈的时候。
凌疏影已经起来了。
她正在窗边练剑。
青蓝色的剑光在狭小的房间里穿梭,像一只灵巧的青雀。
每一剑都很准。
每一剑都很稳。
劫火青鸾的力量,正在一点点融入她的剑术之中。
顾千印推开门。
凌疏影收剑。
"怎么样?"她问。
"查到了。"顾千印说,"比我们想象的还严重。"
他把推演的结果,简单地跟凌疏影说了一遍。
五十多个节点。
四大凡朝的命格全被篡改。
天道联盟气运司。
……
凌疏影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"太可怕了。"她低声说,"他们怎么能……"
"他们是天道。"顾千印说,"对他们来说,凡人和妖族没什么区别。"
"都是蝼蚁。"
"都是养料。"
凌疏影攥紧了手中的剑。
剑刃微微颤抖。
"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"她问。
顾千印走到桌前。
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"先去北莽。"他说,"找徐千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"
顾千印端起茶杯。
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。
"去东海。"
"找龙族。"
"这盘棋。"
"才刚刚开始。"
他喝了一口茶。
茶水很烫。
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像一道火线。
一直烧到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