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莎莉又生了一次火。
她把灶台里的灰掏干净,重新架上干草和细柴,用火镰划了两下。第一下火星溅在草上,没着;第二下才蹿出火苗,她把几根柴架上去,火慢慢稳了。楚寻坐在桌边,把三把伞靠在门框边上,布袋放在脚边,看着她蹲在灶台后面拨火。火光跳起来,把灶台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,也把她的侧脸照亮了。她比走之前瘦了一些,颧骨更明显了,但气色还好,像是这些天一直有人陪着说话、有人一起吃饭。
莎莉往锅里添了水,添了米,盖上锅盖,站起来,走到桌边坐下来。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,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。她把那几样东西收进衣襟里了,没有放在桌面上,但楚寻知道它们在那里,贴着她的胸口,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。他把手放在桌面上,掌心里的灰蹭在桌面上,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她没有去擦,只是看了一眼,又移开目光。
“路上遇到什么人了?”她开口问,声音不高,但比刚才那两句话放松了一些。
楚寻想了一下。“遇见了几个。捞草茎的老头,渡口的栈桥,一个村子,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,一个姓柳的女人,一个在海边等了很多年的人。”
莎莉听着,没有打断他。听到“姓柳的女人”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,又松开。听到“在海边等了很多年的人”的时候,她的目光移向门口,看了一眼靠在门框边的那三把伞,然后收回来,看着他。
“那把伞呢?”她问。
“留在树上了。”他说,“那棵刻了字的树。”
莎莉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锅里的水开了,米汤的香气从锅盖缝里渗出来,慢慢盖住了灶台里柴火的气味。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后面,掀开锅盖看了一眼,又盖上,转身走回来,在桌边坐下来。
“裁缝搬过来了。”她说,“住在东边那间屋里。冬生也还在,每天去墙根那边蹲着。墙根那道水泥面,裂缝已经快看不见了。”
楚寻听着,嗯了一声。他知道她是在告诉他,古堡里的日子还在过,灶台里的火还在烧,那些他走之前留下的东西还都在原来的位置上,没有人动过,也没有人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,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之前碗底蹭出来的,他记得那道痕,走之前就有了。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痕,指腹贴着它走了一遍,然后收回手,放在膝盖上。
锅里的粥熬好了。莎莉站起来,盛了两碗,端到桌上。一碗放在他面前,碗沿的缺口朝着门;一碗放在自己面前,缺口朝着墙。她坐下来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楚寻也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热的,从喉咙滑下去,把那一路的干、冷、硬、涩,一点点顶了出去,沉到胃里,安安静静地待着,不再翻涌。
两个人喝着粥,谁也没有说话。灶台里的火还在烧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高一矮,微微晃动。窗外的天光正在往西偏,从窗口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两只碗的影子拉长,投在桌面上,两道影子并排着,朝着同一个方向。楚寻喝完了粥,把碗放在桌面上,碗底落在木纹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莎莉也喝完了,把碗放在桌面上,两只碗并排着,一只缺口朝着门,一只缺口朝着墙。她看了一眼那两只碗,然后抬起头来,看着楚寻,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说话。灶台里的火苗矮了一些,但还在烧,把这一间屋子烘得暖烘烘的,像是什么都没有变过。
柴火偶尔噼啪轻响,细小的炭屑落在灶底。莎莉伸手,用火钳轻轻拨了拨柴堆,火苗又往上跳了一跳。
“往后,不必再远走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楚寻望向跳动的火光,眼底里映着细碎的橙红。一路翻过山脊、踏过荒原、奔赴海边的奔波,到此停下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风穿过古堡残破的院墙,远远传来老槐树枝叶沙沙的响动。门外的天色慢慢沉下去,唯有这间屋子,灶火长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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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二百一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