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顾千印没有走。
他还在雁门关。
凌疏影有些意外。
"不是说去北莽吗?"她问。
"走之前,先收点利息。"顾千印说。
"什么意思?"
顾千印从怀里掏出那张纸。
摊开。
指着上面画的一个红点。
"这里。"他说,"雁门关往北五十里,黑云岭。"
"是北境三号节点的阵基。"
"钦天监的社稷沙盘只是'接口'。"
"真正的气运虹吸阵,设在城外。"
凌疏影凑过来看了看。
纸上画着一张简易的地图。
是顾千印根据云不泽推演的结果,凭记忆画下来的。
"你要去毁了它?"凌疏影问。
"嗯。"顾千印点头。
"可是云不泽不是说——"凌疏影皱着眉,"现在动手会打草惊蛇吗?"
"正常情况下会。"顾千印说,"但如果……我们做得不像人为破坏呢?"
凌疏影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明白了。
"你想让它看起来像是……阵法自己出了问题?"
"聪明。"顾千印笑了笑。
他收起纸。
"云不泽会配合我。"他说,"他从万魂崖那边,用劫火远程轰击阵法的'生命线'。"
"我在这里,从内部改写阵法的叙事逻辑。"
"内外夹攻,让阵法看起来像是因为'年久失修'而自然崩溃的。"
"这样一来,天道联盟只会以为是玄清道人办事不力。"
"不会想到有人在针对他们。"
凌疏影想了想。
"可行吗?"她问,"劫火从那么远的地方打过来,会不会被人发现?"
"不会。"顾千印摇头,"云不泽的劫火,能通过地脉传导。"
"万魂崖在昆仑,地脉通着整个玄黄大世界。"
"他能把劫火送到任何一座山的地底下。"
"而且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他是雁皇。"
"活了几万年的老怪物。"
"这点小事,难不倒他。"
凌疏影点了点头。
"那我呢?"她问,"我能做什么?"
"你帮我放风。"顾千印说,"黑云岭附近可能有太虚剑宗的人把守。"
"一旦发现有人过来,立刻通知我。"
"好。"凌疏影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黑云岭。
雁门关往北五十里。
一座不起眼的小山。
山不高。
也就百丈左右。
山上长满了黑压压的松树,风一吹,松林像海浪一样起伏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哭。
黑云岭因此得名。
普通人只当这里是个寻常的山头。
但顾千印的恶魔神瞳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整座山的地脉,都被一股黑色的力量扭曲着。
山腹深处。
有一座巨大的阵法。
像一颗黑色的心脏。
在缓慢地、有力地跳动着。
每跳动一次。
就有大量的金色龙气,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,被这颗心脏吞进去。
然后转化成黑色的丝线。
顺着地脉,流向钦天监的社稷沙盘。
再从社稷沙盘,流向遥远的太虚剑宗。
"就是这里了。"顾千印站在山脚下,仰头望着黑云岭。
凌疏影站在他身边。
青鸾灵影在她识海中微微振翅。
她虽然看不到阵法,但能感应到山中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。
"很压抑。"她说,"像有什么东西在山里喘气。"
"那是阵法在'呼吸'。"顾千印说,"每一次呼吸,就是一轮抽取。"
"大概多久一次?"
"一个时辰。"顾千印说,"一天二十四次。"
"每次抽走……"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凌疏影懂。
每次抽走的,都是成百上千人的寿元。
"动手吧。"她说。
顾千印点了点头。
他从怀里取出雁皇令。
妖力注入。
水镜再次浮现。
云不泽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。
他好像一直在等。
"准备好了?"云不泽问。
"嗯。"顾千印说,"你那边呢?"
"早就好了。"云不泽说,"劫火已经顺着地脉送过去了。"
"就在山腹阵法的正下方。"
"随时可以引爆。"
顾千印深吸了一口气。
"那我们开始。"他说,"我先改写阵法的叙事逻辑,让它进入'不稳定'状态。"
"然后你引爆劫火,从内部炸开。"
"内外夹击,让阵法彻底崩溃。"
"明白。"云不泽说。
水镜没有散去。
保持着连通状态。
这样两人可以随时同步。
顾千印收起水镜。
他转头看向凌疏影。
"我进去了。"他说。
"小心。"凌疏影说。
顾千印点了点头。
他身形一闪。
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松林之中。
山腹深处。
阵法的核心。
一个巨大的黑色圆盘,悬浮在空洞的正中央。
圆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——那些符文和顾千印在社稷沙盘上看到的眼睛符文,是同一种体系。
天道联盟的"气运虹吸阵"。
圆盘缓缓旋转着。
每转一圈。
就有一缕缕金色的龙气,从圆盘边缘的十二个孔洞里被吸进来。
然后在圆盘中央被压缩、提纯,变成黑色的"龙髓"。
再顺着圆盘下方的一条黑色光带,流向遥远的天际。
圆盘周围。
站着八个修士。
个个都是七境元婴以上的修为。
为首的一人,身穿紫袍,面容清癯,三缕长髯飘在胸前,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。
他正闭着眼,盘膝坐在阵法边缘的一块蒲团上。
似乎在修炼。
顾千印躲在暗处的岩石后面。
恶魔神瞳扫过。
八个人。
一个化神,七个元婴。
放在凡间,这已经是一股足以颠覆王朝的力量。
但在天道联盟眼里。
他们只是看矿的矿工。
顾千印没有冲动。
他现在的实力,要灭掉这八个人不难。
但问题是——
不能让他们死得太"人为"。
必须让阵法的崩溃看起来像是自然事故。
顾千印屏住呼吸。
他的指尖,缓缓泛起一层灰色的光芒。
维度绘卷的力量,以一种极其缓慢、极其细微的方式,渗入到阵法之中。
他没有直接攻击阵法。
那样太明显了。
他做的事情很简单——
加速阵法的"磨损"。
任何阵法,运行久了都会有损耗。
符文会模糊,阵基会松动,能量传导会出现偏差。
这是正常的。
就像机器用久了会坏一样。
顾千印要做的,就是把这种"正常的磨损",放大一百倍、一千倍。
让它在短时间内,累积成"自然崩溃"的效果。
这个过程很慢。
很精细。
容不得半点差错。
顾千印的额头,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维度绘卷二阶的"叙理裁境",虽然可以改写叙事,但改写的幅度越大,越容易被人发现。
他必须把改动控制在"合理范围"内。
让一切看起来都是巧合。
符文的磨损是因为年久失修。
阵基的松动是因为地脉震动。
能量的偏差是因为龙气流动不稳定。
每一个"意外"单独看都很正常。
但叠加在一起——
就足以让整座阵法崩溃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顾千印的手指,在虚空中轻轻拨动着。
像一个调音师,在调整一件精密的乐器。
只是他调整的不是琴弦。
而是一座吞噬亿万凡人性命的吸血大阵。
水镜中。
云不泽一直安静地看着。
他没有催促。
也没有指点。
他相信顾千印能做好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顾千印的手指,终于停了下来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"好了。"他低声说,"叙事层面的调整完成了。"
"阵法现在处于'临界状态'。"
"只要有一点外力,就会……"
他做了个"砰"的手势。
云不泽点了点头。
"准备好了。"他说,"我数三下。"
"三。"
"二。"
"一——"
"引爆!"
轰——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从地底深处传来。
不是爆炸的那种巨响。
更像是……大地在翻身。
山腹中的地面,剧烈地震动起来。
碎石簌簌地从洞顶掉落。
那八个守阵的修士,瞬间惊醒。
"怎么回事?"紫袍化神修士脸色大变。
"地动?"
"不对!是阵法!阵法出问题了!"
有人尖叫起来。
只见那座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圆盘,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。
圆盘上的符文,一个接一个地变暗、崩碎。
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着一样。
"不可能!"紫袍修士瞪大了眼睛,"这阵法才布了三年,怎么可能突然崩溃!"
他飞身而起。
双手结印,试图稳住阵法。
但没用。
阵法的崩溃,是从"根"上开始的。
他的力量,就像往洪水里扔一块石头。
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"快!快传讯给宗门!"紫袍修士大喊,"阵法要炸了!"
话音刚落。
轰隆——
一声更大的巨响。
黑色圆盘的中央,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一道赤红的火光,从缝隙里窜了出来。
那是劫火。
云不泽的劫火。
顺着地脉,从遥远的昆仑万魂崖一路烧到这里。
在阵法最脆弱的时刻,从内部炸开。
劫火所过之处。
符文融化。
阵基崩塌。
黑色的龙髓遇到劫火,瞬间被蒸发成一股股黑色的烟雾。
整个山腹,变成了一片赤红的火海。
"撤!快撤!"紫袍修士惊恐地大喊。
八个修士狼狈逃窜。
但劫火的蔓延速度,比他们想象的更快。
一个跑得慢的元婴修士,被劫火卷住了脚踝。
"啊——!"
一声惨叫。
他整个人被劫火包裹。
不过三息时间。
就化为了飞灰。
连元婴都没来得及逃出来。
剩下七个人魂飞魄散,拼了命地往出口跑。
紫袍化神修士仗着修为高,勉强冲了出来。
但他的半边身子都被劫火烧伤了。
紫袍变成了黑袍。
长发也被烧了大半,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。
他站在山脚下。
看着整座黑云岭在火光中颤抖、崩塌。
脸上的表情,像死了爹一样难看。
"怎么会这样……"他喃喃道,"怎么会这样……"
他想不通。
好端端的阵法,怎么说炸就炸了。
而且还是从内部炸的。
难道真是……年久失修?
可这才三年啊!
他不知道。
这"三年"的磨损,已经被顾千印在叙事层面,悄悄放大到了"三百年"的程度。
再加上云不泽的劫火从地脉深处引爆。
内外夹击。
不炸才怪。
松林外。
凌疏影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黑云岭。
眼中闪过一丝快意。
"成了。"她低声说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顾千印从树林里走了出来。
身上一尘不染。
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。
"搞定了?"凌疏影问。
"搞定了。"顾千印点头。
他望向黑云岭的方向。
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。
一闪一闪的。
"走吧。"他说,"这里很快就会有人来查。"
"我们去北莽。"
两人转身。
刚走出没几步。
顾千印忽然停下了。
他转过头。
看向雁门关的方向。
恶魔神瞳自动激活。
他"看到"了——
雁门关的上空。
原本黯淡的金色龙气,忽然变得明亮起来。
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,忽然迎来了一场大雨。
金色的龙气在半空中翻涌、奔腾。
然后一头扎进城中心的社稷沙盘中。
整座雁门关。
都被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笼罩了。
街上的百姓茫然地抬起头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但他们感觉——
好像身体轻快了一些。
好像心头的那片乌云,散了一点。
一个久病卧床的老人,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。
一个一直怀不上孩子的妇人,忽然感到小腹一阵温暖。
一个寒窗苦读十年的书生,忽然觉得脑子里一片清明,之前怎么也想不通的道理,此刻豁然开朗。
他们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们只知道——
今天,好像是个好日子。
顾千印站在原地。
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金色光芒。
久久没有说话。
凌疏影也看到了。
虽然她没有恶魔神瞳,但她能感应到那种生机勃发的气息。
"这是……"她轻声说,"龙气回来了?"
"嗯。"顾千印点头,"虹吸阵一毁,被抽走的龙气,会有一部分回流。"
"只有一部分?"
"只有一部分。"顾千印说,"大部分已经被送到太虚剑宗了。"
"但——"
他看着雁门关的方向。
看着那些脸上露出茫然笑容的百姓。
"这就够了。"
够了。
至少这座城的人。
暂时不用被吸血了。
至少他们还有希望。
顾千印收回目光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"嗯。"
两人转身。
向北而去。
身后。
黑云岭的火光还在燃烧。
雁门关的金光还在升腾。
一黑一金。
一毁灭,一生机。
像是这场战争的缩影。
而这。
仅仅只是开始。
五十个节点。
才拔掉一个。
剩下的四十九个。
还在日夜不停地抽取着亿万凡人的寿元。
但没关系。
一个一个来。
总有一天。
他会把这张吃人的大网。
连根拔起。
总有一天。
那些高高在上的"仙"。
会从云端跌落。
摔得粉身碎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