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楚寻醒的时候，灶台那边已经有动静了。他躺在里屋的床上，听着外面碗盏轻碰的声音，锅盖被掀开又盖上的声音，还有莎莉走动的脚步声，很轻，踩在夯实的泥地上，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。他躺了一会儿，坐起来，穿好衣服，走到灶台门口。门开着，阳光从门外照进来，落在桌面上。莎莉蹲在灶台后面，正在往灶膛里添柴，锅里冒着热气。她听见他出来的声音，没有回头，说了一句：“粥快好了。”
他在桌边坐下来。桌面上放着两只碗，一只缺口朝着门，一只缺口朝着墙。他把那只缺口朝着门的碗拿起来，放在自己面前，又把另一只推到她常坐的那一侧。莎莉端着锅走过来，往两只碗里盛了粥，放好锅，在对面坐下来。两个人喝着粥，没有多说话。粥是热的，和昨天那碗一样。
吃完之后，莎莉把碗收进灶台后面，在水盆里泡着。楚寻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早晨的光落在院子的土路上，把地面照得发白。他看见冬生蹲在墙根那边，手里捏着一根草茎，正在拨地上的土。冬生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来，看见是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站起来，跑了过来，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，看着他，又看看灶台门口，又看看他。他张了张嘴，像是想问什么，又没问出来，最后只是抬起手，把手里那根草茎递过去。
楚寻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草茎。是青的，还带着露水，边缘没有卷，是刚从墙角拔下来的。他伸手接过来，捏在手里。冬生看着他接过去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跑回墙根那边，蹲下来，继续拨他的土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楚寻站在院子中间，把那根草茎握在手里，捏了一会儿。草茎是凉的，带着一点水分，断口处渗出一滴汁液，沾在他指腹上。他把草茎收进怀里，和那几样东西放在一起。然后他走到墙根那边，在冬生旁边蹲下来。冬生没有转头看他，还在拨土。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，谁也没有说话。墙根那道水泥面在晨光里泛着白，裂缝确实快看不见了，边缘被风雨磨得圆润，和周围的土面几乎融成一体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走回灶台。
莎莉站在灶台门口，看着他走回来。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，只是侧过身，让开门口。他跨过门槛，在桌边坐下来。她从灶台后面端出两碗水，一碗放在他面前，一碗放在自己面前，然后坐下来，端起碗喝了一口。他也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，带着一点灶台里的烟火气。他放下碗，看着桌面，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划痕还在，被早上的光一照，显得比昨天清楚一些。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痕，没有擦，也没有盖住它，只是让它留在那里，留在桌面木纹之间，和这间屋子里的所有旧痕一样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歇了片刻，莎莉起身，拎起墙角那只木桶。“去井台打水。”
楚寻跟着她走出屋。井在院子西侧，井台是大块青石板铺的，长年累月汲水，石板上浸着一圈深色水痕，被日光晒得微微发潮。井绳垂在井口，磨得发亮，绳股间嵌着细碎沙土。
莎莉扶着井沿，把木桶放下去。桶碰在水面，咚的一声轻响，沉下去，再摇两下，灌满水，她缓缓收绳。楚寻伸手接过，将水桶搁在青石板上。井水凉丝丝的，水汽漫上来，冲淡了身上一路带回来的尘土味。
她弯腰，掬起一捧水，洗了洗手。水珠顺着指缝滚落，滴在井台旧印上。“井没干过。”莎莉低声说，“无论旱季多久，底下一直有水。”
楚寻望着幽深的井口，里面映着一小片淡蓝的天。那些远去的路、荒原与海，好像都隔在了这一方井台之外。风掠过残破院墙，槐树叶轻轻晃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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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二百一十八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