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云岭的火,烧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才渐渐熄灭。
整座山都被烧得通红。
岩石融化,草木成灰。
远远看去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扔在了绿油油的大地上。
太虚剑宗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。
长老来了。
弟子来了。
甚至连那位紫阳真人,都亲自跑了一趟。
但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。
阵毁了。
人死了。
所有的痕迹都被劫火烧得一干二净。
唯一的幸存者,就是那个被烧得半死不活的紫袍化神修士。
他一口咬定是阵法"自然崩溃"。
因为他亲眼看到的——没有敌人,没有偷袭,就是阵法自己出了问题,从内部炸开的。
紫阳真人半信半疑。
但查来查去,确实找不到人为破坏的痕迹。
最后只能把这笔账,算到了玄清道人的头上。
"连个阵法都看不住。"紫阳真人拂袖而去,"废物。"
玄清道人有苦说不出。
他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。
当然。
这些都是后话了。
此时的顾千印和凌疏影,已经离开雁门关,踏上了前往北莽的路。
北莽。
和大离不一样。
这里没有连绵的农田,没有密集的城镇。
放眼望去。
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。
草长得比人还高。
风一吹,草浪翻滚,像一片绿色的海洋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偶尔能看到几顶白色的帐篷,还有成群的牛羊。
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还有一种……
很特别的味道。
凌疏影皱了皱鼻子。
"这是什么味道?"她问。
"草原的味道。"顾千印说。
"不是。"凌疏影摇头,"我说的是……那种很淡的,很奇怪的气息。"
"像灵气,但又不是灵气。"
顾千印笑了笑。
"那是'长生天之力'。"他说,"北莽萨满的力量来源。"
"和中原的'龙气'差不多一个意思。"
"只不过一个在王朝社稷里,一个在天地自然中。"
凌疏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,雁门关的城墙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条黑线。
"我们就这样走了?"她问,"玄清道人……不处理了?"
"不急。"顾千印说,"留着他还有用。"
"什么用?"
顾千印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从万界之印里,取出了那块气运罗盘。
徐千给他的。
青铜底盘,水晶指针。
此刻,指针正疯狂地转动着。
比在雁门关的时候转得还要快。
"徐千说北莽的长生天之力一年比一年弱。"顾千印说,"你看这个指针——"
他把罗盘递到凌疏影面前。
"它在抖。"
"说明北莽的气运,比大离还要乱。"
"我倒要看看,天道联盟在北莽布的局,和大离有什么不一样。"
凌疏影看着那疯狂转动的指针,若有所思。
"所以你找徐千合作,是想借他的手,查北莽的节点?"
"不全是。"顾千印摇头,"他是穿越者。"
"他来自另一个维度。"
"我有种感觉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他知道的东西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。"
凌疏影还想问什么。
就在这时。
前方的草原上,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哒哒哒哒——
十几骑快马,朝着他们的方向飞奔而来。
马上的骑士,个个穿着皮毛短打,腰间挂着弯刀,背上背着长弓。
为首的一人,身材高大,满脸虬髯,眼神像鹰一样锐利。
是北莽的骑士。
"什么人?"虬髯汉子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千印和凌疏影。
他的汉语说得很生硬。
带着浓重的北莽口音。
"什么人,胆敢擅闯太子领地?!"
太子领地?
顾千印挑了挑眉。
这么快就碰到了徐千的人?
他还没说话。
虬髯汉子身后的一个年轻骑士,忽然"咦"了一声。
"大哥,你看那个女的……"年轻骑士压低声音,但还是传到了顾千印耳朵里,"长得真俊。"
"比部落里最漂亮的姑娘还好看。"
虬髯汉子瞪了他一眼。
"闭嘴。"他呵斥道,"办正事。"
然后他重新看向顾千印。
"说你们呢。"他的语气不太友好,"从哪来的?"
顾千印还没开口。
凌疏影的眉头先皱了起来。
她最讨厌别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。
"我们从哪来,与你何干?"她冷冷道。
虬髯汉子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"丫头片子,嘴还挺硬。"他说,"这是我们太子殿下的封地。"
"没有路引,谁也不许过。"
"否则——"
他"唰"地一声拔出了弯刀。
"格杀勿论。"
凌疏影也抬起了手。
青蓝色的光芒在她指尖流转。
眼看就要动手。
顾千印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"别冲动。"他低声说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虬髯汉子。
"我们是来找徐千的。"他说。
虬髯汉子愣了一下。
"你认识太子殿下?"他的语气里带着怀疑。
"认识。"顾千印说,"你去通报一声,就说雁门关遇到的朋友来了。"
"他知道是谁。"
虬髯汉子将信将疑地打量了顾千印一番。
"你等着。"他说。
然后他对身边的年轻骑士使了个眼色。
"盯着他们。"
"我去禀报太子。"
年轻骑士点了点头。
虬髯汉子调转马头,飞快地朝着草原深处跑去。
剩下的十几个骑士,围着顾千印和凌疏影,虎视眈眈。
凌疏影哼了一声。
"狗仗人势。"她低声嘟囔。
顾千印笑了笑。
"行了。"他说,"跟他们计较什么。"
"凡人也是有脾气的。"凌疏影撇了撇嘴,"而且你看那个领头的,修为还不低呢。"
"五境宗师。"顾千印说,"在凡间已经算高手了。"
"北莽尚武,连普通的骑士都有这等修为。"
"难怪天道联盟要压制他们的萨满传承。"
"要是让萨满教兴旺起来,北莽的战斗力翻几倍都不止。"
凌疏影点了点头。
两人站在草原上。
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。
远处传来了马蹄声。
比刚才更急。
十几骑快马飞奔而来。
为首的一人,穿着一身白色的狐裘,头发束在脑后,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。
正是徐千。
"老顾!"
他远远地就喊了起来。
"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!"
他勒住马。
翻身下马。
动作很利落。
完全看不出太子的架子。
虬髯汉子跟在他身后,一脸的不可思议。
他跟了太子这么多年。
还是第一次见太子对谁这么热情。
而且还是两个……中原人?
"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"顾千印笑着问。
"猜的。"徐千咧嘴一笑,"雁门关那地方,留不住你这种人。"
"你既然在查龙气的事,就不可能不来北莽。"
他拍了拍顾千印的肩膀。
"走。"他说,"到我那去说。"
"我那有好酒好肉。"
"咱们边吃边聊。"
顾千印点了点头。
"好。"
徐千翻身上马。
然后他冲凌疏影挤了挤眼。
"这位女侠要不要坐我的马?"他说,"我这匹可是千里马,跑得可快了。"
凌疏影面无表情。
"不用。"
徐千也不尴尬。
他哈哈一笑。
"行吧。"他说,"那咱们走着。"
一行人朝着草原深处而去。
徐千的领地,在雁门关以北两百里。
一座不大的王城。
说是王城,其实更像一个大型的部落聚居地。
城墙是用土夯的,不高也不厚。
城里的房子大多是帐篷和木屋混合的样式。
和大离的城池完全是两种风格。
但奇怪的是。
城虽然简陋。
但城里的人,精神头都很不错。
街上的商贩在叫卖。
孩子们在追逐打闹。
老人们坐在墙根下晒太阳。
一派祥和景象。
和顾千印想象中的"太子封地"不太一样。
"你这……"顾千印左右看了看,"挺热闹的。"
"那是。"徐千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"我治理的地方,能差吗?"
"别的不敢说。"
"在北莽,我这一片,是日子过得最好的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。
不是那种"我是太子我骄傲"的骄傲。
而是那种"我亲手把这里变好"的骄傲。
顾千印看了他一眼。
有点意思。
这个穿越者,有点东西。
一行人进了城中心的"王宫"。
说是王宫,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院子。
几间木屋,一片空地。
连个站岗的侍卫都没几个。
"坐。"徐千把他们让进主屋,"别客气,就当自己家。"
屋里的陈设很简单。
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
墙上挂着一张地图。
桌上堆着一堆竹简和羊皮卷。
看起来更像个军师的营帐,而不是太子的寝宫。
"你这……挺简朴啊。"凌疏影忍不住说。
"简朴点好。"徐千给他们倒了两杯奶茶,"钱要花在刀刃上。"
"修那么多宫殿有啥用。"
"能当饭吃吗?"
他把奶茶推到两人面前。
"来,尝尝。"
"正宗的北莽奶茶。"
顾千印端起碗,抿了一口。
味道很咸。
还有一股奶腥味。
但不难喝。
"怎么样?"徐千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"还行。"顾千印说。
徐千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。
"才'还行'啊?"他说,"这可是我改良过的配方。"
"加了炒米和黄油。"
"比原来的好喝多了。"
顾千印笑了笑。
没接话。
他放下碗。
开门见山。
"我这次来,是想跟你合作。"他说。
徐千的表情也严肃起来。
"合作?"他说,"怎么合作?"
"我知道你在查龙气被抽的事。"顾千印说,"我也在查。"
"我查到的东西,比你多一点。"
"比如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背后的人是天道联盟。"
"他们布了一张网,覆盖四大凡朝。"
"像雁门关那样的节点,有五十多个。"
徐千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
"五十多个?"他倒吸一口凉气,"这么多?"
他查了半年。
也才摸到北莽境内三个节点的边。
五十多个。
这个数字,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"天道联盟……"他喃喃道,"就是你们说的那种……仙界的组织?"
"嗯。"顾千印点头,"统治诸天万界的庞然大物。"
徐千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苦笑了一声。
"我还以为只是几个贪官污吏在搞鬼。"他说,"没想到对手这么大。"
"怕了?"顾千印看着他。
徐千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里,没有恐惧。
反而有一种……
兴奋。
"怕?"他咧嘴一笑,"老顾,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?"
"干什么的?"
"搞量子物理的。"徐千说,"专门研究那种看不见摸不着、比天还大的东西。"
"对手越大,我越兴奋。"
"而且——"
他往前凑了凑。
"你刚才说'合作'。"他说,"意思就是,你有对付他们的办法?"
顾千印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从万界之印里,取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碎片。
灰褐色的,看起来像是某种石头。
表面凹凸不平,刻着模糊的纹路。
徐千的注意力,一下子被这块碎片吸引了。
"这是什么?"他问。
"社稷沙盘的碎片。"顾千印说,"我从黑云岭的阵基里找出来的。"
"黑云岭的阵法,就是用这块碎片当锚点的。"
"它本来是大离初代太祖的'原初沙盘'的一部分。"
"被天道联盟抢来,做成了虹吸阵的核心。"
徐千接过碎片。
翻来覆去地看。
"就这么一块破石头?"他说,"有什么用?"
顾千印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伸出手。
指尖泛起混沌道胎的光芒。
轻轻按在碎片上。
嗡——
一声轻响。
碎片上那些模糊的纹路,忽然亮了起来。
一道金色的光芒从碎片中射出。
在半空中,形成了一幅模糊的画面。
画面里。
是四条金色的巨龙。
每条龙都盘踞在一片不同的土地上。
有的在平原。
有的在高山。
有的在草原。
有的在密林。
四条龙,分别对应着——
大离、西秦、北莽、南楚。
四大凡朝的龙气。
但此刻。
四条金龙的身上,都缠着黑色的丝线。
它们被那些丝线紧紧勒住。
鳞片脱落。
气息萎靡。
像四条被困住的蛇。
而在画面的最深处。
四条金龙的下方。
似乎有什么东西。
在缓缓汇聚。
徐千的呼吸,一下子屏住了。
"这是……"他盯着那幅画面,声音有些发颤,"这是什么?"
"这是我激活碎片时,看到的一个影像。"顾千印说。
"我不太确定它代表什么。"
"但我有种感觉——"
他指着画面最深处。
四条金龙汇聚的方向。
"如果有一天,四大凡朝的龙气能汇聚到一起。"
"那股力量……"
他顿了顿。
"可能足以撼动天道。"
徐千猛地抬起头。
看着顾千印。
他的眼睛里,闪烁着异样的光芒。
那是一种……
看到了"大场面"的兴奋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"他压低声音,"我们要统一四大凡朝的龙气?"
"不是统一。"顾千印摇头,"是联合。"
"四大凡朝各有各的根基,各有各的气运。"
"硬捏到一起,只会互相消耗。"
"但如果让它们形成'同盟'——"
"像四根柱子,共同撑起一片天。"
"那天道联盟再想抽龙气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"
徐千盯着半空中的画面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"老顾啊老顾。"他说,"你这胃口可以啊。"
"我本来只想搞搞北莽的内部斗争。"
"你倒好——"
他一拍大腿。
"直接要玩'国际政治'了。"
"四大凡朝气运同盟。"
"牛B。"
他冲顾千印竖起了大拇指。
顾千印也笑了。
"怎么样?"他问,"敢不敢玩?"
徐千收起笑容。
他站起身。
走到窗边。
推开窗户。
窗外是北莽的草原。
风吹草低。
牛羊成群。
他看着窗外的景色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"老顾。"他说,"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"
"我穿到这个世界,已经十年了。"
"前五年,我在求生。"
"怎么活下去,怎么往上爬,怎么不被人弄死。"
"后五年,我在做事。"
"我搞屯田,搞水利,搞贸易,搞医疗。"
"我让我领地里的人,吃饱了饭,穿上了衣,看得起病。"
"我以为我做得还不错。"
他顿了顿。
"但直到今天——"
"直到看到你给我看的这些东西。"
"我才发现。"
"我做的那些,都是小事。"
"都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。"
"真正的大问题,我连碰都没碰到。"
他转过身。
看着顾千印。
他的眼神里,没有了玩世不恭。
没有了嬉皮笑脸。
只有一种——
沉甸甸的认真。
"我跟你干。"他说。
"不就是天道联盟吗?"
"不就是五十多个节点吗?"
"干就完了。"
顾千印看着他。
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"合作愉快。"他说。
徐千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走上前。
一把握住了顾千印的手。
"合作愉快!"
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一个是来自未来的穿越者。
一个是承载混沌道胎的逆伐者。
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。
在北莽草原的一座小城里。
结成了同盟。
窗外。
风正吹过草原。
掀起层层绿浪。
没人知道。
这场发生在边陲小城的握手。
将会在未来。
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也没人知道。
那块残破的社稷沙盘碎片。
将会在未来。
成为撬动天道的——
第一根杠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