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,谨身殿。
军器局试枪,又炸了一批。
这是第十二批。
工部尚书跪在地上,官帽摘了,捧在手里,额头贴着金砖,一动不敢动。
朱元璋背着手,站在那根炸成两截的枪管跟前。
枪管是连夜抬进宫的,黑黢黢一截,断口翻卷着,铁皮跟麻花似的拧开。
朕让你们仿清河的枪。
十二批。四个月。
炸了十二批。
他声音不高,殿里的人却大气不敢喘。
一个小小的清河县,一炉钢三百斤,月出六炉,人家拿这钢打出来的枪,五十步能透朕的制式札甲。朕的军器局,天下能工巧匠都在这儿,钢料还是清河供进京的——你们倒给朕看这个?
工部尚书把腰弯得更低:陛下息怒,许是……许是清河匠户有什么不传的手艺……
放屁。朱元璋回头,眼睛一瞪,图样是沈砚递进京的,钢是清河供的,人是朕的人,凭什么他造得出来,你造不出来?
殿里死一样静。
朕算是看明白了。他一甩袖子,不是钢难炼,是你们这些人,没一个肯往死里琢磨。
工部尚书把头磕得金砖咚咚响,口称万死。
先记着。朱元璋冷冷道,朕许的一个月,你们超了三个月。人,朕先留着——枪造出来那天,再跟你们连本带利算账。造不出来,你带着十二批废铁,一块儿填炉子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殿中。
那个种稻子的呢?
毛骧出列:回陛下,清河锦衣卫前日报,沈砚奉旨……尚未动身。
什么叫尚未动身?
先是递了一道呈文,说清河春耕在即,渠没修完,请旨缓行。
朱元璋的脸一下子沉了。
咱的口谕,他也敢讨价还价?
殿里所有人的头,齐刷刷又低了一截。
好。好得很。他冷笑两声,朕倒头一回见着,七品县令,跟朕摆架子。
就在这工夫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锦衣卫一名校尉膝行入殿,双手高举一封沾着泥点的急件。
陛下!清河急递!
毛骧接过来,验了火漆,呈上去。
朱元璋一把扯开。
就一张纸。
纸上八个字,墨都透了背,写的人显然没工夫琢磨措辞——
清河大疫,臣不能走。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响。
朱元璋捏着那张纸,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八个字,一动不动,脸上的怒气,一点一点僵住,又一点一点褪下去。
大疫。
这两个字,像两根针,扎进他这辈子最不敢碰的地方。
至正四年。
濠州,钟离。
先是旱,再是蝗,最后是瘟疫。
那年他十六岁。
他爹,初六没的。
他大哥,初九没的。
他娘,二十二没的。
半个月,半个月的工夫,一家人死得只剩他和他二哥。
穷啊。穷得连块埋人的地都没有,兄弟俩跪在刘继祖家门口,磕了多少个头,才磕来半分山坡地。
葬他爹娘那天,遇上大雨,他兄弟俩抬着尸首走到半山,绳子断了,尸首陷进泥里。
那种感觉,他记了一辈子。
全村人都在死。今天抬这家的,明天轮到自家。郎中?穷人家病了谁请得起郎中,灌碗姜汤,盖两床破被子,出不出得来汗,各安天命。
那时候他天天想一件事。
要是村里有个肯管事的人呢?
要是有人把染了病的隔开,有人烧口热水,有人撒把石灰,有人懂这病是咋来的呢?
他爹娘,是不是就能活?
这个念头,他当了皇帝也没敢跟人说过。说出来显得他这个皇帝,还惦记着那些没用的如果。
可他记了一辈子。
陛下?毛骧小心地唤了一声。
朱元璋回过神,声音哑了。
他封路了?
毛骧一愣,赶紧翻周铎随急件附来的密报。
回陛下,封了。城北一片窝棚先围了,发热的单独挪开,没病的不许串门。全县石灰调空,烧开水,挖粪坑,还……还出钱收老鼠尾巴,一条两个铜板。
他自己呢?
毛骧顿了一下。
沈大人……进了隔离区,当夜没出来。
满殿哗然。
工部尚书忘了跪着,抬起头,满脸不可置信。
朱元璋也怔住了。
当官的他见得多了。瘟疫是啥?是官场上的催命符,地方上一出时疫,县令要么瞒,瞒不住就跑,跑得官帽都不要了——谁会往死人堆里扎?
他不要命了?朱元璋低声说。
没人敢接话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声笑里,谁都听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你们瞧瞧。他把那张纸抖得哗哗响,朕的七品县令,朕宣他,他不来。他在疫区里,陪着一群要饭的流民,蹲窝棚。
你们再瞧瞧你们自己。
殿里的人把头埋得更低。
传旨。
朱元璋不骂了,一个字一个字,说得又快又利落。
准他缓行。什么时候清河的疫平了,什么时候再来南京,朕不催他。
太医院,挑六个治时疫最有手段的,今天就给朕上路,带上药,带足了,去清河归他调遣。
太医院令出列刚要应声,被他一眼瞪回去。
朕知道你要说什么——人手紧。朕告诉你,朕的太医,先紧着清河。死一个太医朕不心疼,清河多活一个百姓,朕记你一功。
户部,发内帑银——别动国库那些磨磨蹭蹭的手续——先支五万两,买药材、买粮食,走水路,最快的船,直送清河。
还有。他顿了顿,给北平布政使司、给府衙发文。清河要什么,沿途各州府给什么,谁敢推诿、谁敢看笑话、谁敢趁这工夫去找沈砚的麻烦——朕剥他的皮。
清河那个陆经历呢?
毛骧道:封路、拿人、护着药材进出,都是他在办,一步没离开过清河。
告诉他,他给朕把人看住了。朱元璋声音沉下来,沈砚要是少一根头发,朕拿他是问。
一连串旨意砸下去,殿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。
人散了。
偌大的谨身殿,只剩他一个。
他走到殿门口,望着南边的天。
二月的南京,柳树刚抽芽,风里都是暖的。
他想起那张纸上的八个字。
清河大疫,臣不能走。
好一个不能走。他喃喃道,朕的爹娘,当年就是没人肯为他们走那一趟。
这个沈砚……
他站了很久,忽然冲外头喊。
毛骧!
毛骧几乎是立刻出现的,像一直就在门外站着。
臣在。
你给朕盯紧清河的战报。朱元璋背对着他,每天的疫情,死了多少,好了多少,朕要每天看见。
另外。
他顿了顿。
他把疫平了之后,朕不要他来南京了。
毛骧一愣:陛下?
朕亲自去。
朱元璋转过身,眼睛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光。
朕倒要看看,这个种稻子的、炸不垮炉子的、敢抗旨、又敢往疫窝里钻的七品县令——到底特娘的长了几颗脑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