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徐千的合作，谈得比顾千印预想的要顺利。
三天。
只用了三天。
两人就把接下来的行动计划，敲定了个七七八八。
徐千负责北莽这边。
他会以太子的身份，继续查天道联盟在北莽的节点。
暗中联络那些对萨满传承衰弱感到不满的老萨满。
积蓄力量。
等待时机。
顾千印负责外面。
他会去东海找龙族，去大荒参加拍卖会，去联络更多的盟友。
等时机成熟。
两边同时动手。
先拔掉北莽的所有节点。
再以此为模板，推到大离、西秦、南楚。
一步一步。
把整张网，彻底撕碎。
"我给你留个联络方式。"
临走前，徐千从怀里掏出一枚造型古怪的令牌。
令牌是青铜做的，正面刻着一只狼头，背面刻着一串奇怪的符号——不是北莽的萨满文，也不是中原的汉字，倒像是某种科技文明的编码。
"这是我自己做的。"徐千有些得意，"利用北莽萨满的'狼烟传讯'术，加了点我自己的'小发明'。"
"捏碎它，我就能收到消息。"
"不管你在哪，只要在玄黄大世界范围内，我都能感应到。"
顾千印接过令牌。
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确实很精巧。
以这个世界的标准来看，堪称奇技淫巧。
"你一个学物理的，还会搞这个？"顾千印挑眉。
"那当然。"徐千拍着胸脯，"动手能力是科研狗的基本素养。"
"想当年我在实验室——"
他话说到一半，忽然停住了。
眼神黯淡了一瞬。
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。
"算了，不提了。"他摆了摆手，"都过去了。"
顾千印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追问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。
不想说，就不问。
他把令牌收进万界之印。
"行。"他说，"有事我找你。"
"千万别客气。"徐千咧嘴一笑，"我还等着跟你一起干票大的呢。"
顾千印笑了笑。
"走了。"他说。
徐千点了点头。
"一路顺风。"他说，"到了东海，替我向龙王问个好。"
"真要是能拉龙族入伙，那可就太酷了。"
顾千印"嗯"了一声。
他和凌疏影转身。
迈步向北。
徐千站在城门口。
看着两人的背影，越来越远。
渐渐消失在草原的尽头。
他身边的虬髯汉子，忍不住开口问：
"太子殿下，这两个人……"
"可信吗？"
徐千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北方的天空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笑。
"可信不可信不重要。"他说。
"重要的是——"
"他们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，遇到的第一个'同类'。"
虬髯汉子听不懂什么叫"同类"。
但他能感觉到。
太子殿下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。
语气里带着一种……
很奇怪的感觉。
像是终于找到了组织。
又像是……
终于不再孤独了。
离开北莽后。
顾千印和凌疏影一路向东。
他们的目的地是东海。
但从北莽到东海，路途遥远。
要穿过整个大离的北部边境，再经过大荒边缘的十万大山，最后才能抵达东海之滨。
按正常速度，至少要走一个月。
顾千印不想走那么慢。
三个月的时间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
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联络龙族只是第一步。
拍卖会也要参加。
四象试炼还剩最后两象。
……
事情太多，时间太少。
"我们用空间符吧。"顾千印说，"从虚空走，能快很多。"
凌疏影点了点头。
"好。"
顾千印取出蝠翼空间符。
妖力注入。
一道黑色的裂缝在两人面前撕开。
裂缝的另一边，是混沌的虚空。
两人迈步踏入。
虚空之中，没有日月，没有星辰。
只有无尽的灰色混沌。
顾千印凭着云不泽给他的虚空地图，辨认着方向。
"往这边走。"他说。
凌疏影跟在他身后。
青鸾灵影散发出淡淡的青光，驱散周围的虚空浊气。
两人在虚空中快速前进。
速度比在凡间快了何止十倍。
走了大约三天。
顾千印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"怎么了？"凌疏影问。
顾千印皱着眉。
他的恶魔神瞳在微微发热。
"前面不对劲。"他说。
凌疏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前方的虚空中，有一片区域的颜色不太对。
正常的虚空是灰色的。
但那片区域，却是——
黑色的。
纯粹的、没有一丝杂质的黑。
像一块墨渍，滴在了灰色的画布上。
"那是什么？"凌疏影问。
"不知道。"顾千印摇头，"但感觉……很危险。"
他的恶魔神瞳在示警。
那种危险的感觉，和上次面对归墟封印碎片时很像。
但又不一样。
归墟的气息是毁灭、是吞噬、是一切的终结。
而这片黑色区域的气息——
更安静。
更沉默。
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。
"绕过去吧。"顾千印说，"没必要节外生枝。"
凌疏影点了点头。
两人转向。
准备从侧面绕过去。
但就在这时。
那片黑色的区域里，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。
——"来了，就别走了。"
声音很轻。
像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但又清晰得可怕。
每一个字，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的脑海里。
顾千印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凌疏影的脸色也变了。
"谁？"她厉声喝道。
青鸾灵影在她身后展开双翼。
劫火青鸾的力量，蓄势待发。
没有人回答。
但那片黑色的区域，却在缓缓扩大。
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大嘴。
要把一切都吞进去。
"走！"顾千印低喝一声。
他一把抓住凌疏影的手腕。
身形暴退。
但那片黑色扩大的速度，比他们后退的速度更快。
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。
就追上了他们。
黑色的"潮水"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将两人团团围住。
顾千印停下脚步。
他将凌疏影护在身后。
霜龙臂铠无声浮现。
左臂覆盖着冰冷的银色龙鳞，寒气四溢。
恶魔神瞳完全激活。
暗红色的光芒从左眼溢出，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。
但那片黑暗太浓了。
浓到连恶魔神瞳的光芒，都只能照亮身前三尺的范围。
"什么鬼东西。"凌疏影的声音有些紧绷。
她能感觉到。
周围的黑暗，正在一点点侵蚀她的灵力。
就像……
在否定她的存在。
顾千印的脸色也很难看。
他认出来了。
这种气息。
这种"否定存在"的感觉。
他在机娘大世界遇到过。
和那个"纯粹叙事引擎"的核心代码，如出一辙。
——"你们不存在。"
"是天道联盟的人。"顾千印低声说，"而且……不是普通的修士。"
"是什么？"
顾千印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也不确定。
他只是有种感觉——
这东西，和机娘大世界的逻辑病毒不一样。
逻辑病毒是代码，是程序。
而这东西……
更像是一种"法则"。
一种"纯粹叙事"的法则化身。
"顾千印。"
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这一次。
更近了。
"你跑不掉的。"
"你的存在，本身就是一个错误。"
"让我来纠正你。"
声音落下的同时。
周围的黑暗，猛地向内压缩。
像一只握紧的拳头。
要把两人彻底碾碎。
顾千印冷哼一声。
"做梦。"
他双手结印。
四象神力在体内同时运转。
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。
四道不同颜色的光芒，从他体内冲出。
在两人身周，形成一道四色的防护罩。
黑暗撞在防护罩上。
发出"嗤嗤"的声响。
像烧红的烙铁放进了水里。
防护罩剧烈晃动。
但终究撑住了。
"有点意思。"
那个声音带着一丝玩味。
"但还不够。"
黑暗再次加压。
四象防护罩的光芒，越来越暗淡。
顾千印的额头上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这东西……
比他想象的要强。
强很多。
"凌疏影。"他低声说，"准备好了吗？"
"随时。"凌疏影的声音很冷静。
劫火青鸾的力量，已经在她体内蓄到了顶峰。
"等我数到三。"顾千印说，"你往东边冲。"
"我来断后。"
"不行。"凌疏影想都没想就拒绝了，"要走一起走。"
"听话。"顾千印的声音很沉，"这东西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。"
"你——"
"一。"
"顾千印！"
"二。"
"我不走！"
"三——"
顾千印的四象神力猛地爆发。
防护罩的光芒，瞬间大盛。
将周围的黑暗逼退了数丈。
"走！"他一声暴喝。
同时。
他的右瞳深处，一缕淡淡的金色光芒闪过。
维度绘卷的力量，全力展开。
他没有选择正面对抗。
而是在叙事层面，"改写"了自己和凌疏影的"位置"。
下一刻。
两人的身影，从原地消失。
出现在了数十丈之外。
这是维度绘卷二阶——"元树创境"的应用之一。
短距离的空间跃迁。
但消耗极大。
每用一次，都要抽走顾千印大量的灵力。
"走！"顾千印抓住凌疏影的手，拼命往前冲。
但那片黑暗，如附骨之疽。
紧随其后。
而且越来越快。
"顾千印——"
那个声音里，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。
"你逃不掉的。"
"在'纯粹叙事'的领域里——"
"没有任何'杂质'能够幸存。"
黑暗如潮水般涌来。
速度快到惊人。
顾千印知道。
这样逃下去不是办法。
迟早会被追上。
他咬了咬牙。
正准备动用真言符。
就在这时。
他怀里的某样东西，忽然发烫。
是雁皇令。
顾千印心中一动。
他掏出雁皇令。
妖力疯狂注入。
"云不泽！"他大喊，"虚空遇袭！坐标——"
他报出了自己在虚空中的位置。
这是云不泽教他的虚空定位法。
用妖力波动配合地脉节点，可以精确到十丈之内。
水镜飞快地浮现。
云不泽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。
他似乎正在修炼。
听到顾千印的声音，三瞳瞬间睁开。
"你在哪？"他问。
"虚空深处！"顾千印说，"天道联盟的'纯粹叙事'法则化身！"
"我快顶不住了！"
云不泽的脸色，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"撑住。"他说。
"我来。"
水镜散去。
下一刻。
顾千印感觉到。
脚下的虚空深处，有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，朝着他的方向冲来。
那是劫火的气息。
是万魂归宗的气息。
是——
雁皇的气息。
轰——
一声巨响。
顾千印身后的虚空，猛地炸开。
一道赤红的火光，从虚空中迸发出来。
火光中。
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浮现。
那是一只雁。
一只通体赤红、翼展万丈的巨雁。
它的每一片羽毛，都燃烧着熊熊的劫火。
它的每一声鸣叫，都带着三万妖魂的怒吼。
万魂归宗！
雁皇真身！
"区区叙事秽物，也敢动我的人？"
云不泽的声音，从巨雁口中传出。
像惊雷。
像天塌。
那片追击顾千印的黑暗，瞬间停了下来。
似乎在犹豫。
但云不泽没有给它犹豫的机会。
巨雁振翅。
漫天赤色羽毛，像雨点一样射向黑暗。
每一片羽毛，都带着劫火的威能。
轰！轰！轰！
一连串的爆炸。
黑暗被劫火点燃。
发出"嗤嗤"的声响。
像是什么东西被烧化了。
"雁皇……云不泽……"
那个声音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。
"你不该插手的。"
"这是天道的事。"
"天道？"云不泽冷笑一声。
"老子管你什么天道。"
"敢动我的盟友——"
他的右瞳，猛地睁开。
湮灭神光，化作一道漆黑的光柱，从巨雁的右眼中射出。
所过之处。
虚空塌陷。
黑暗湮灭。
"就得死。"
轰——
湮灭神光，彻底贯穿了那片黑暗。
黑暗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。
然后迅速收缩、消散。
几个呼吸的功夫。
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虚空恢复了原本的灰色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巨雁的身影，也渐渐缩小。
变回了云不泽的人形。
他落在顾千印面前。
脸色有些苍白。
显然，从万魂崖直接撕裂虚空赶来，对他的消耗也极大。
"没事吧？"他问。
顾千印摇了摇头。
"没事。"他说，"谢了。"
云不泽摆了摆手。
"举手之劳。"他说。
然后他皱起了眉。
"纯粹叙事法则化身……"他低声说，"天道联盟居然已经能制造这种东西了。"
"这是什么？"顾千印问。
"天道联盟'纯粹叙事'法则的具象化。"云不泽说，"相当于天道的一个'分身'。"
"没有实体，没有灵魂。"
"纯粹由法则构成。"
"它们在虚空中巡逻，清除一切'不符合天道叙事'的存在。"
"你能碰到它，说明你的气息已经被天道标记了。"
顾千印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标记？"
"嗯。"云不泽点头，"你的混沌道胎、你的维度绘卷、你的一切'异数'，都会被天道视为'杂质'。"
"它们会在诸天万界的虚空中，追杀你。"
"而且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这只是最低级的化身。"
"上面还有更高级的。"
顾千印沉默了几秒。
"有多强？"他问。
"最强的那种。"云不泽看着他，一字一顿地说：
"我也未必打得过。"
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凌疏影的脸色也有些发白。
连云不泽都打不过……
那是什么概念？
顾千印深吸了一口气。
"我知道了。"他说。
"知道了就好。"云不泽说，"以后走虚空，小心点。"
"尽量走稳定的虚空通道。"
"别往偏僻的地方钻。"
顾千印点了点头。
"好。"
云不泽又看了他一眼。
"东海那边，你自己小心。"他说，"龙族那边水很深。"
"不要轻信任何人。"
"嗯。"顾千印点头。
"行了。"云不泽摆了摆手，"我走了。"
"万魂崖那边离不开人。"
他说完，转身就要撕开虚空回去。
"等一下。"顾千印忽然叫住他。
"怎么？"云不泽回头。
顾千印看着他。
认真地说：
"等我忙完这一阵。"
"带上大离最好的酒。"
"去找你。"
云不泽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容很淡。
但眼角的纹路，却舒展开了。
"好。"他说，"我等着。"
话音落下。
他撕开虚空。
一步踏入。
消失不见。
虚空又恢复了寂静。
只剩下顾千印和凌疏影两个人。
凌疏影松了一口气。
"好险。"她说。
顾千印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云不泽消失的方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"去东海。"
两人继续前进。
这一次。
他们选择了更稳妥的路线。
沿着虚空商道走。
虽然慢一点。
但安全。
毕竟。
命只有一条。
而他们要做的事，还很多。
三日后。
东海之滨。
一座小城。
顾千印和凌疏影，从虚空中走了出来。
脚下是柔软的沙滩。
耳边是海浪的声音。
咸湿的海风，吹得人头发乱飞。
远处。
蔚蓝的大海，一望无际。
和天接在一起。
分不清哪里是海，哪里是天。
"到了。"顾千印说。
凌疏影深吸了一口海风。
然后她看向大海深处。
"龙族……真的在海底吗？"她问。
"嗯。"顾千印点头，"东海龙宫，就在东海的最深处。"
"怎么进去？"
顾千印从万界之印里，取出一枚金色的鳞片。
那是紫金鳞。
云不泽给他的。
"妖族的信物。"他说，"拿着这个，龙宫的人会认。"
他将鳞片抛向海面。
嗡——
紫金鳞在空中悬浮。
散发出一圈圈金色的波纹。
波纹落在海面上。
海水自动向两边分开。
露出一条通往海底的道路。
顾千印和凌疏影对视一眼。
然后迈步向前。
走入了海中通道。
海水在头顶合拢。
但一滴都没有落下来。
周围是深蓝色的海水。
各种各样的鱼群游来游去。
阳光从海面照下来，折射成一道道光柱。
像一座水下的森林。
凌疏影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她从小在中原长大。
还是第一次到海底来。
顾千印走在前面。
神色平静。
但他的心里，并不平静。
龙族。
四海龙宫。
西方五大龙巢。
烛龙后裔。
这些名字，他听过很多次了。
但真正接触。
这还是第一次。
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——
这一步。
必须走。
因为对抗天道联盟的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每一个盟友。
每一份力量。
都至关重要。
海底通道越走越深。
光线越来越暗。
到最后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但就在这时。
前方出现了一点光。
一点金色的光。
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亮。
直到——
一座巨大的宫殿。
出现在了两人面前。
通体以金色的珊瑚和珍珠砌成。
殿门上悬挂着一块匾额。
上书四个大字——
东海龙宫。
顾千印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那座金光闪闪的宫殿。
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"去见见龙王。"
两人迈步向前。
走向那座海底的传奇。
走向他们的下一个盟友——
或者敌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