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，灯光有些刺眼，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。喉咙干得像要冒烟，他想说话，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你醒了？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带着几分颤抖。陈野转动眼珠，看到母亲沈雅琴正坐在床边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，头发也有些凌乱，完全没有了平时优雅从容的模样。
“妈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醒了！德明，瑾年，小野醒了！”沈雅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，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。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，“你吓死妈妈了，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整整一天！”
一天？
陈野想起来了昏迷前的事——三叔按下遥控器，却没有爆炸。大哥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遥控器。然后，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想问发生了什么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他看到父亲陈德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朝这边走过来。父亲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柔和表情，不是平时那种威严的一家之主，而是一个普通的、担心儿子的父亲。
“醒了就好。”陈德明开口，声音有些哽咽。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以后别再吓你妈了。”
这句话很普通，但从父亲嘴里说出来，却让陈野的眼眶不自觉地发热。他从小到大听过太多训斥、太多命令，还从来没有听过父亲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。
“爸，我……”他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堵住了，最后只能点了点头。
这时，门口传来脚步声。陈野看过去，大哥陈瑾年站在门边，双手抱胸，脸色依旧冷静，但眼神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。二哥陈瑾瑜站在他旁边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也哭过。三姐陈瑾萱站在最后面，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，但握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，显示她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。
“醒了？”陈瑾年开口，声音淡淡的，“还算争气。”
“你这叫什么话？”陈瑾瑜忍不住反驳，“弟弟刚醒来有你这么说话的吗？”他几步走到床边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“小野，你终于醒了！你不知道这两天大家有多担心，尤其是妈，几乎没合过眼。”
“二哥，我没事。”陈野哑着嗓子说。他看着围在床边的家人，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。这是……被关心的感觉吗？
他从小在出租屋里长大，一个人面对所有困难，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。突然被这么多人以这种方式关注，他有些不适应，甚至有些无措。
“来，先喝点水。”沈雅琴端来一杯温水，小心翼翼地扶起儿子，亲自喂他喝下。她的手在发抖，像是害怕一松手儿子又会消失。
“妈，我没事了。”陈野说，“您别太担心。”
“你让妈妈怎么不担心？”沈雅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，“那天你突然晕倒，把妈妈吓坏了。妈妈以为……以为又要失去你了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，捂住嘴哭了起来。这两天积压的情绪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陈野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，心里某处被深深触动了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：“妈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？别哭了。”
沈雅琴抬起头，看着儿子苍白但平静的脸，突然一把将他抱住，哭得像个孩子。陈野僵了一下，最终还是没有推开母亲，而是缓缓地回抱了她。
这一刻，他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血缘很重要，但更重要的是选择。这些人选择了他，选择了把他当成家人。而他，也应该学会接受这份爱，而不是一味地拒绝和逃避。
房间里的人都在看着这一幕，没有人说话，生怕打破这难得的温馨时刻。陈德明站在妻子身后，眼眶也有些湿润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搭在妻子的肩膀上，一家三口相拥的画面，让另外三个孩子都别过了头，不忍再看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沈雅琴才松开儿子，用纸巾擦干眼泪，不好意思地笑了：“你看妈妈，一激动就控制不住。饿了吧？妈妈去给你做点吃的。”
“妈，我不饿。”陈野说，但他知道母亲不会听他的。果然，沈雅琴已经转身朝厨房走去了。
陈德明咳嗽了一声，看向大儿子：“瑾年，这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警方已经介入，三叔被扣押了。”陈瑾年回答，“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弟弟：“警方说，需要小野回去协助调查。”
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。
陈野愣了一下：“协助调查？”
“是。”陈瑾年的表情变得严肃，“三叔的事闹得太大，涉及绑架、谋杀未遂，还有二十年前的旧案。警方需要所有相关人员配合调查。”
“我去。”陈野说。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。三叔狗急跳墙，做出那么多疯狂的事，不可能轻易了结。
“小野……”陈瑾瑜皱眉，“这会不会有危险？”
“不会。”陈瑾年说，“警方会保护证人的安全。而且我们有录音证据，三叔跑不掉。”
陈野点点头。他看着家人担心的眼神，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。该来的总会来，逃避不是办法。既然选择了这条路，就要走下去。
而且，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。
“你们不用担心我。”他说，“倒是三叔那边……他既然敢这么做，肯定还有后手。大哥，你要有准备。”
陈瑾年看了弟弟一眼，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：“我知道。你安心养伤，其他的事交给我们。”
这时，管家张德全匆匆走来，脸色有些凝重：“老爷，夫人，少爷……警方来人了，说是要带三爷回去调查。另外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，看了一眼陈野：“他们还说，需要少爷跟着一块去趟警局，做个笔录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沈雅琴立刻站了起来：“我儿子刚醒来，身体还没恢复，怎么能去警局？让他们等一等！”
“妈，”陈野拉住母亲的手，“没关系，我去吧。早去早回。”
“小野！”沈雅琴不同意。
“真的没事。”陈野给了母亲一个安抚的眼神，“做完笔录我就回来。您和爸在家等我。”
陈德明沉默了一会儿，最后点了点头：“也好。早去早回，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。”
父子俩对视一眼，无需多言，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。
陈野掀开被子，准备下床。陈瑾瑜立刻上前扶他，陈瑾萱虽然没说话，但也走了过来，站在床边，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刚认回来不久的弟弟。
“三姐，”陈野叫她，“我不在家的时候，家里就麻烦你们了。”
陈瑾萱哼了一声，别过头去：“谁要你操心这些。”但她的语气里没有平时的冷漠，反而带着一丝别扭的关心。
陈野笑了。这是他第一次在三姐面前真心实意地笑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是警方的人来了。陈野最后看了家人一眼，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。沈雅琴追到门口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小野，记得早点回来，妈妈给你做好吃的……”
“知道了，妈。”他回头，摆了摆手。
走出房间的那一刻，陈野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是关切的目光，身前是未知的未来。但他不再害怕了。因为他知道，无论发生什么，这个家里有人在等他。
这就够了。
然而，就在他快要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陈瑾年追了上来，一把拉住弟弟的手臂。
“小野，等一下。”
“大哥？还有什么事？”陈野有些意外。
陈瑾年沉默了片刻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，塞进弟弟手里：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“这是什么？”陈野低头看着手中的U盘，有些不解。
“三叔这些年在公司安插的人手名单，还有他与苏家勾结的证据。”陈瑾年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，“我原本打算慢慢收集，等时机成熟再动手。但现在看来，不能再等了。”
“大哥，你把这些给我……”陈野皱起眉头，“你就不怕我弄丢了？”
“你不会。”陈瑾年看着弟弟，眼神里带着一丝笃定，“而且，这些东西放在你那里，比放在我这里更安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三叔的目标是你。”陈瑾年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眉头微微皱起，“他恨你。恨你夺走了本该属于他儿子的一切。如果他知道你手里有这些证据，一定会想尽办法来抢。到那时候……”
“我就成为诱饵了？”陈野打断了大哥的话，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陈瑾年的表情有些不自然，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大哥，我明白。”陈野打断了他的话，将U盘妥善收好，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陈瑾年点了点头，犹豫了一下，又说，“小心苏铭哲。他和三叔是一伙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兄弟俩对视一眼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陈瑾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，转身回到了房间。陈野站在原地，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就是家人吗？
即使平时再冷漠，关键时刻还是会站在自己这边。陈野深吸一口气，大步朝楼下走去。警方的人已经在客厅等候，为首的是一位年轻的女警官，看起来三十岁上下，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陈先生你好，我是负责您这个案子的警官，我姓林。”女警官站起身，朝陈野伸出手，“现在方便跟我们走一趟吗？”
“方便。”陈野握住她的手，感受到一股坚定的力量。
“那请吧。”
走出陈家大门的那一刻，陈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二楼的书房窗口，母亲沈雅琴正站在那儿，目送着他的离开。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，但更多的是信任。陈野朝她挥了挥手，然后毅然钻进了警车。
警车缓缓驶离，消失在清晨的阳光中。陈家老宅又恢复了平静，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