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车驶入海城市公安局大门时,陈野透过车窗看到的是一栋庄严冷峻的建筑。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,晃得他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陈先生,请下车。”
年轻的女警官姓林,她打开车门,手势示意陈野下车。陈野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领,迈步走出警车。
他穿的还是昨天那件衬衫,皱巴巴的,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。头发有些凌乱,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。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,像一棵生在缝隙里的野草,风吹不弯,雷打不倒。
审讯室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严肃的标语。陈野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,看着对面正在整理文件的林警官。她的年纪和他差不多,二十三四岁的样子,留着利落的短发,眼神很亮,像能看穿人心。
“陈先生,我们开始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首先,请您描述一下当晚在陈家书房发生的全部经过。”
陈野略微迟疑。事情过去还不到二十四小时,但对他来说像是过了很久。他闭上眼睛,组织了一下语言,然后开口。从陈德辉去而复返开始,到他承认二十年前的罪行,再到后来拿出炸弹遥控器——每一个细节,他都尽量平静地叙述。
林警官一边记录,一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她的眼神很锐利,像是要看穿什么。
“你是说,陈德辉亲口承认了二十年前是他买通护士,偷走了刚出生的你?”
“对。”
“有什么证据吗?”
陈野想了想:“我大哥陈瑾年当时用了录音笔,应该录下来了。”
林警官停下笔:“我们会核实。另外,关于他携带炸弹威胁你们一事……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陈野说,“遥控器是空的,他只是想吓唬我们。”
“也就是说,他并没有真正实施爆炸?”
“没有。”
林警官点了点头,在纸上写了几笔。她抬起头,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:“陈先生,您在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,看起来很平静。”
“事情已经发生了,平静或不平静,都要面对。”陈野的声音淡淡的,“而且,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了。”
林警官似乎想到了什么,眼神闪了闪:“您是指……您从小到大的经历?”
陈野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垂下目光。
十四岁失去养父,一个人面对所有。房东催租时的冷眼,老板克扣工资时的无奈,独自一人扛着行李走在深夜的街道上——那些画面,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。
这些,他没有必要对一个陌生人说。
“好的,今天就先到这里。”林警官合上文件夹,“您可以先回去了。如果有需要,我们会再联系您。”
“谢谢林警官。”
陈野站起身,走出审讯室。
走廊很长,两侧是冰冷的墙壁。他一步一步往外走,心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——外界会怎么看这件事?
陈家老三绑架谋杀未遂,还涉及二十年前的旧案。这种消息一旦传出去,会掀起怎样的风浪?
那些上流社会的圈子,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,会不会说他是“扫帚星”,一回来就给家里带来灾难?
他不知道。
但他隐约觉得,这件事不会那么快结束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拿出来看了一眼,是二哥陈瑾瑜发来的消息:“弟弟,你还好吗?哥在外边等你。”
陈野的手指顿了顿,回复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走出公安局大门的那一刻,陈野愣住了。
外面围满了记者,乌泱泱的一大片,少说也有三四十人。他们举着相机,扛着摄像机,看到陈野出来,瞬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一窝蜂地涌了上来。
“陈先生!请问您真的是被人故意偷走的吗?”
“请问您恨您的三叔吗?”
“请问您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陈先生!请您回答一下!”
各种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,每一句都带着尖锐的刺。陈野抿着唇,一句话都没说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说什么都可能是错的。
记者们还在往前挤,相机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。陈野被围在中间,前后左右都是人,空气变得稀薄起来。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野兽,无处可逃。
保镖们试图上前阻拦,但记者们太疯狂了,几次都差点冲破防线。陈野被人推搡着,肩膀被人撞得生疼。他皱着眉头,心里涌起一股烦躁。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。
“让一让!请让一让!”
记者们愣了一下,纷纷回头。
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正朝这边走来。她头发花白,但梳得整齐;脸上有细纹,但眼神坚定。她不是别人,正是沈雅琴。
“妈?”陈野愣住了。
沈雅琴走到儿子身边,一只手紧紧拉住他的手,另一只手护在他身前,像是母鸡护住小鸡。
“跟妈走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但异常坚定,“别怕,有妈在。”
记者们还想往前挤,但沈雅琴的眼神让他们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。那种眼神,是二十年来寻找孩子的坚毅,是失而复得的珍惜,更是任何人都无法动摇的决心。
“各位。”沈雅琴抬起头,面对着众多镜头,“我的儿子刚从警局出来,他需要休息。如果各位有什么问题,请联系陈家的官方声明。现在,请让一让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。记者们面面相觑,最终还是让开了一条路。
沈雅琴拉着陈野,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。司机早已打开车门,等他们上车后,迅速发动引擎,驶离了这个是非之地。
车上,沈雅琴一直握着儿子的手,一句话都没说。她的手温暖而干燥,像是能够传递力量。
陈野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感激?温暖?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?
他不确定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刚才没有母亲,他现在可能还被困在那群记者中间,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“妈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张管家给我打的电话。”沈雅琴说,“他说你从警局出来了,被记者堵住了。我不放心,就过来接你。”
“让您担心了。”
“你是妈的儿子,妈不担心你担心谁?”沈雅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,但更多的是心疼。
陈野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好像说什么都不够。
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剩下引擎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。
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,在座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沈雅琴看着窗外,眼神有些恍惚,像是陷入了回忆。
过了很久,她才再次开口。她的目光依然看向窗外,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“他们说你是扫帚星,说你给家里带来灾难。”
陈野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母亲会说这个。这个念头他刚才在警局里想过,只是没想到母亲也听到了这些声音。
“妈,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沈雅琴转过头,眼神平静,“妈不这么觉得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温柔而坚定:“妈觉得,你是上天给妈最好的礼物。”
陈野愣住了,心里的某根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“你是妈等了二十年才等来的,”沈雅琴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她努力保持着平静,“谁敢说你半句不是,妈跟谁拼命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陈野心里尘封已久的那扇门。
二十年来,他一个人面对所有的苦难,早就习惯了独自承受。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——你是我的礼物,你是值得我用命去保护的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雅琴看着儿子,眼眶微微泛红,但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牢牢地握着他的手,像是握住了这二十年来最珍贵的东西。
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,但这一次,气氛变得不一样了。
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洒在母子两人的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陈野看着母亲那张保养得宜却难掩疲惫的脸,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的日子。那时候他常常想,自己的妈妈在哪里?为什么不要他了?
现在他知道了。不是妈妈不要他,而是有人偷走了他,硬生生地把母子分离了二十年。
“妈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以后我哪儿也不去,就在家陪您。”
沈雅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但她还在笑:“傻孩子,说什么胡话呢。你是大人了,有自己的事要做,妈不需要你陪。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
母子俩一路无话,但彼此的手始终握在一起。
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陈家老宅的大门。阳光下,那栋白色的欧式建筑显得格外宁静,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港湾。
车停稳后,沈雅琴先下车,然后转身拉住儿子的手。陈野跟着下车,抬起头,看到家门口站着几个人——
父亲陈德明站在最前面,身后是大哥陈瑾年和二哥陈瑾瑜。三个人都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同样的关切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陈德明开口,声音低沉,“进去吧,赵妈做了你爱吃的菜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,跟着家人走进大门。走过花园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母亲正站在车旁,用手背擦着眼角的泪痕。
阳光洒在她身上,让她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金边。
那是属于母亲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