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，陈野回到房间。他把三姐给的安神药放在床头柜上，却没有打开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最后停在他的房门前。
“笃笃笃——”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，沈雅琴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。她把牛奶放在陈野面前，眼神里带着担忧：“喝完牛奶再睡，明天要面对的事很多。”
“妈，我现在还不困。”陈野说。
“傻孩子，哪有不紧张的。”沈雅琴在床边坐下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，“妈知道，明天记者会，你心里肯定没底。”
陈野沉默了一会儿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外面都在传他是扫帚星，说他给家里带来灾难。这些话他听在耳里，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，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。明天面对那些记者，还不知道会被问什么问题。
“妈，您当年……是怎么过来的？”
沈雅琴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。她苦笑了一下，眼神变得悠远：“当年丢失你之后，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。一闭眼就是你刚出生的样子，那么小，那么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眶微微泛红：“后来就习惯了。习惯性地失眠，习惯性地坐在你房间里发呆，习惯性地每年给你过生日，虽然你不在。”
陈野喉咙有些发紧。他没想到母亲会说这些。
“所以明天，”沈雅琴握住儿子的手，“你不用怕。不管记者问什么，你只要记住一件事——你没有做错任何事。错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，是他们对不起我们母子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听话，把牛奶喝了。”沈雅琴站起身，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柔，“早点睡，明天妈陪你一起去。”
看着母亲走出房间的背影，陈野端起那杯牛奶，温度刚好。他一口气喝完，心里某个地方似乎被填满了。
走廊里，沈雅琴刚走出来，就看到丈夫陈德明站在楼梯口。
“怎么样？”陈德明问，声音低沉。
“孩子在紧张。”沈雅琴叹了口气，“毕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。”
陈德明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去看看他。”
沈雅琴点点头，没有说什么。她知道丈夫的脾气——关心人的话从来不会好好说，但心里是真正在乎的。
房间里，陈野正准备躺下，敲门声又响了。
“谁？”
“是我。”
是父亲的声音。陈野愣了一下，打开门，看到陈德明站在门外，表情有些僵硬。
“爸？这么晚了，有事吗？”
“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？”陈德明说这话的时候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像是有些不自在。
陈野让开门，让他进来。
陈德明在房间里走了两步，最后停在窗边。他看着窗外远处的花园夜景，背对着儿子，声音低沉：“明天记者会，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陈野说，“大哥已经把证据整理好了，明天我会全部公开。三叔想翻案，没那么容易。”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陈德明转过身，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，“我是想问……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陈野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外面的那些话，我都听说了。”陈德明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，“什么扫帚星，什么给家里带来灾难……一群闲得没事干的人瞎起哄，你也别往心里去。”
原来父亲是为了这个。陈野心里一暖：“爸，我没那么脆弱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德明点了点头，犹豫了一下，又说，“你妈今天跟我说了，她把以前的事都告诉你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”陈德明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，“过去的事，是我没保护好你们母子。”
“爸，您别这么说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陈德明的语气变得沉重，“当年如果我能再小心一点，你也不会被人偷走，你妈也不会苦了二十年。”
他转过身，重新看向窗外：“所以明天，不管发生什么，你都是我的儿子。这一点永远不会变。”
陈野愣住了。这是父亲第一次对他说这样的话。
在此之前，陈德明在他心里的形象一直是严肃、内敛、不善表达。虽然父子之间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生疏，但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现在这句话，就像是一把钥匙，打开了某个紧锁的门。
“爸，我知道了。”陈野低声说，声音有些哑。
陈德明没有回头，但他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：“早点睡。明天记者会，我和你妈都会去。”
说完，他迈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儿子，欲言又止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，关上门离开了。
房间里恢复了安静。陈野站在窗边，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这就是有家的感觉吗？
有人会在你紧张的时候给你送牛奶，有人会告诉你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”，有人会笨拙地安慰你“别往心里去”，有人会在深夜跑来，只为了说一句“你是我的儿子”。
他伸出手，看着自己的掌心。这双手曾经搬过砖、端过盘子、握过各种工具，但从现在开始，它们也可以用来握住家人的手。
他转身躺到床上，却一点睡意都没有。明天记者会，会发生什么，谁也说不准。三叔那边还在做准备，苏铭哲也在暗中虎视眈眈。但至少现在，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窗外，月亮挂在半空中，洒下一片银白的光。陈家老宅的灯一盏盏熄灭，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——除了他。
明天，会是新的一天。
凌晨三点，陈野还是没有睡着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全是明天记者会的画面。
那些镜头、那些问题、那些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……光是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来。
他翻身坐起来，决定去楼下倒杯水喝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壁灯发出微弱的光。陈野轻手轻脚地走下楼，生怕吵醒别人。经过书房的时候，他发现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。
这么晚了，谁还没睡？
他走过去，轻轻推开门。看到大哥陈瑾年坐在书桌前，面前堆满了文件和资料，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。
“大哥？”陈野叫了一声。
陈瑾年抬起头，看到弟弟，有些意外：“这么晚了还不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陈野走进书房，“您呢？这么晚了还在忙。”
“把这些资料再整理一遍。”陈瑾年揉了揉眉心，“明天记者会上要用到的证据，必须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“大哥辛苦了。”陈野说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陈瑾年看着弟弟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，“这件事本来不该把你卷进来的。”
“三叔做的事，跟我没关系。”陈野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，“但既然我回来了，有些事就必须面对。”
陈瑾年点了点头。他看着弟弟，突然想起什么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：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这是什么？”陈野接过文件袋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。
“这些年我调查三叔的所有证据。”陈瑾年说，“包括他当年买通护士的转账记录、他这些年在公司安插亲信的名单，还有他与苏家勾结的往来邮件。明天记者会上，这些就是你的武器。”
陈野翻着资料，心里有些震撼。他没想到大哥私下做了这么多工作。
“大哥，谢谢您。”
“我们是兄弟，说这些做什么。”陈瑾年站起身，走到弟弟身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明天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会站在你这边。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，最后只会看到自己的笑话。”
“大哥，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陈野突然开口。
“什么？”
“您……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陈野看着大哥，眼神有些复杂，“您从小在陈家长大，而我……我只是一个从外面找回来的陌生人。”
陈瑾年沉默了片刻。他在外套口袋里摸了摸，然后从钱夹里拿出一张照片，递给弟弟。
照片上是小时候的他——大约四五岁的样子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婴儿很小，看起来刚出生不久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野愣住了。
“你出生的那天拍的。”陈瑾年的声音变得柔和，“爸把照片交给我的时候，我还太小，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。后来妈告诉我，这是我的弟弟，刚出生就被坏人偷走的弟弟。”
他指着照片上自己的脸：“你看，我那时候的表情，是不是很傻？”
陈野看着照片，眼眶突然有些发热。他没想到大哥一直保存着这张照片，更没想到大哥从小就知道他的存在。
“从那时候起，我就只有一个念头，”陈瑾年说，“一定要把弟弟找回来。现在你回来了，我的愿望也实现了。所以不要问为什么对你好，因为你是我的弟弟，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。”
“大哥……”
“早点睡吧。”陈瑾年打断他，“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记住，不管记者问什么，你只要如实回答就好。真相在我们这边，怕什么？”
陈野点点头，站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着大哥：“大哥，您也早点休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瑾年朝他挥了挥手，“去吧。”
看着弟弟离开的背影，陈瑾年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。他重新坐回书桌前，继续整理那些资料。明天记者会结束后，一切都会不一样了。
清晨六点，天刚蒙蒙亮，陈家老宅就热闹起来了。
赵妈在厨房里忙活着早餐，时不时探出头来看看客厅里的情况。沈雅琴一大早就起来了，在衣帽间里翻来找去，试了一套又一套衣服。
“你到底想穿哪套？”陈德明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妻子像只蝴蝶一样换来换去，忍不住开口。
“你不懂。”沈雅琴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，“今天这种场合，我必须穿的端庄大气，不能让人看低了。”
“你穿什么都好看。”陈德明说。
沈雅琴愣了一下，转过头看着丈夫：“你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？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陈德明站起身，走到妻子身边，帮她整了整衣领，“不管今天会发生什么，你都是最漂亮的。”
沈雅琴脸红了：“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……”
这时，楼梯传来脚步声。陈野从楼上走下来，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，头发梳得整齐，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。
“小野！”沈雅琴赶紧迎上去，上下打量着儿子，“怎么样？昨晚睡得好吗？”
“还行。”陈野说。实际上他只睡了两个小时，但因为喝了安神药的关系，精神还算不错。
“吃点东西再走。”赵妈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，“少爷，这是我专门给您做的长寿面，吃了保准今天一切顺利！”
“谢谢赵妈。”陈野接过面条，眼眶有些发热。在外面流浪了十年，从来没有人给他做过长寿面。
“快吃吧，别凉了。”赵妈笑着催促。
陈野坐下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。沈雅琴坐在旁边看着儿子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妈，您别这样。”陈野抬起头，“您再哭，别人还以为我欺负您了呢。”
“谁哭了？”沈雅琴赶紧擦眼泪，“这是高兴的，高兴……”
这时，陈瑾瑜从楼上冲下来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怎么样了？开始了吗？记者都到了吗？”
“你能不能稳重点？”陈瑾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她穿着简洁的职业装，头发高高挽起，看起来干练十足。
“我这不是着急吗？”陈瑾瑜跑到弟弟身边，揽住他的肩膀，“怎么样？紧张不紧张？”
“有点。”陈野老实地说。
“紧张就对了，说明你在乎。”陈瑾瑜说，“不过别怕，有哥在呢。记者会上那些问题，我来帮你挡着。”
“你？”陈瑾萱冷笑一声，“你自己说话都不利索，还帮别人挡？”
“二姐，不带这么拆台的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张管家走过来恭敬地说：“先生、太太，记者会的时间快到了，车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一家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。今天这场仗，必须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