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轿车在海城会展中心门口停下。
陈野下车的那一刻，闪光灯像雪花一样朝他飞来。无数摄像头对准了他，记者们举着话筒往前挤，嘈杂的声音瞬间将他包围。
“陈先生！请问您真的被人偷走过吗？有什么证据？”
“请问您恨您的三叔吗？”
“请问您以后有什么打算？会不会争夺家产？”
问题像刀锋一样劈过来，一个比一个尖锐。陈野停顿了一秒，然后迈步往前走。他没有躲避任何问题，只是平静地走着。
其实他在车里坐了三分钟。透过车窗，看着外面那些举着摄像机的记者，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。十八岁那年，他在工地上被人拖欠工资，追讨无门的时候，也是这样被人围在中间。那时候他学会了一件事——越是这种时候，越不能慌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脚走进了会场。
会场很大，容纳了上百家媒体。陈野走上台的时候，所有的摄像头都对准了他。那一刻，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第一次站在工地上的感觉——所有人都在看着你，等着你出错。但他现在不是十年前那个无助的少年了。他有了家人，有了依靠。
他在台上站定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。
第一排坐着母亲沈雅琴。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套装，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，看起来端庄大方。但陈野注意到，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着——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他还看到了大哥陈瑾年，坐在母亲旁边，表情冷静但眼神里带着鼓励。大哥今天特意推掉了集团的重要会议，说什么都不如弟弟的事重要。二哥陈瑾瑜朝他竖了个大拇指，嘴里似乎还说着什么加油之类的口型。三姐陈瑾萱则是一如既往的冷淡，但目光始终在他身上，没有移开过。父亲陈德明坐在最边上，板着一张脸，但陈野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——那是父亲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他突然就不紧张了。“各位媒体朋友，”陈野开口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，“我知道大家有很多问题想问我。今天，我会把所有的事实都说清楚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些，但记者们手中的笔并没有停下。“首先，关于我的身世。”陈野说，“我确实是被人偷走的。二十年前，一个护士受人指使，在医院里抱走了刚出生的我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。“这是那位护士周桂芳的忏悔信。她现在人在国外，愿意出庭作证。”陈野把信递给旁边的助理，“我会把这份证据交给警方，也会向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公开。”
一个年轻的记者突然举手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：“请问您有证据吗？还是只是您的推测？”
“警方已经介入调查，所有的证据都在进一步核实中。”陈野看了那个记者一眼，并没有因为被质疑而生气，“但我可以告诉你们，这位护士在忏悔信里明确提到了三叔的名字和交易金额。具体的细节，我相信警方会给大家一个交代。”
那个记者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坦然。他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，悻悻地低下了头。另一个记者紧接着举手：“请问您恨您的三叔吗？”
这个问题让全场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野身上，等待着他的回答。陈野沉默了几秒。“不恨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，“因为恨一个人很累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台下的母亲。沈雅琴正看着他，眼眶已经红了。“而且，他们也在等我，等了二十年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二十年的寻找，二十年的等待，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我。我还有什么好恨的？”
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记者站起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：“请问您以后有什么打算？会不会争夺家产？”
这个问题显然带有挑衅的意味。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——她是在暗示陈野回到陈家的目的是为了钱。陈野看了那个记者一眼，并没有生气。“我不需要争夺什么。”他说，“我回家，是因为这是我该待的地方。”
他看向台下的父亲陈德明。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，此刻正襟危坐，但眼眶微微泛红。“爸，妈，”陈野说，声音有些哑，“我回来了。以后我会好好孝顺你们，也会帮家里做我能做的事。我不求别的，只求我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。”
沈雅琴终于忍不住，用手帕捂住了嘴，眼泪夺眶而出。陈德明则是别过头去，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眶。那个红裙子女记者还举着手，像是一定要得到答案。其他记者也纷纷安静下来，等着他的回应。“我不恨他们，”陈野说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因为我在等一个拥抱。”
全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沈雅琴坐在第一排，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。二十年了，她等的就是这句话。等的就是这个孩子能够原谅，能够接受，能够给她一个机会去补偿。陈德明坐在妻子旁边，双手紧紧握着椅子的扶手。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，此刻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。那个红裙子女记者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那人朝她使了个眼色，示意她看台上。台上，陈野的表情依旧平静，但眼眶也微微泛红了。他不是在演戏，是真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沈雅琴突然站了起来。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刺耳。所有人都转过头去，看着这位陈家的女主人。“雅琴……”陈德明低声唤道，想拉住妻子，但沈雅琴已经朝台上走去。她的步伐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二十年的思念，二十年的愧疚，二十年的期盼，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脚下的路。陈野看到了母亲朝自己走来。他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迎了下去。“妈，您怎么上来了？”
沈雅琴没有说话。她张开双臂，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儿子。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。现场的摄像头疯狂地捕捉着这个画面，闪光灯不停地闪烁，但没有人去阻止。陈野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不习惯这样的亲密，不习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暴露自己的情感。但他没有推开母亲。他慢慢抬起手，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。“傻孩子，”沈雅琴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你是上天给妈最好的礼物。”
台下的记者们被这一幕深深打动了。之前那些尖锐的问题再也问不出口。他们看着台上相拥的母子俩，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问的那些问题有些残忍。陈德明也站了起来。他没有走上讲台，只是远远地看着妻儿，眼眶微微泛红。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。二十年来，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，哪怕被人说是偏执他也无所谓。此刻看着台上相拥的母子，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。一个资深记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他大概五十多岁，在海城新闻界很有声望。此刻他第一个鼓起掌来。掌声像潮水一样在会场里蔓延开来。很快，全场掌声雷动。那个红裙子女记者咬了咬牙，最终还是放下了手。她知道自己再问下去只会显得更加可笑。陈野松开母亲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。“妈，记者们都在看呢。”“让他们看，”沈雅琴破涕为笑，“我抱我儿子，碍着他们什么事了？”
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。陈野扶着母亲走下讲台，回到座位上。他看了一眼大哥陈瑾年，后者朝他点了点头，眼神里满是骄傲。二哥陈瑾瑜更是直接朝他竖起了大拇指。若不是场合不对，他差点就要跳起来了。三姐陈瑾萱依旧坐在座位上，表情淡淡的。但若是仔细看，会发现她的眼眶也微微红了。这场记者会，最终以陈家的胜利告终。记者们蜂拥而上，想要采访更多细节。但陈家的保镖已经围了上来，护送着陈家人从后台离开。“陈先生，请问您对陈德辉先生有什么想说的吗？”“陈先生，您真的不恨您的家人吗？”“沈女士，您现在有什么感想？”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，但陈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有些话，说一次就够了。走出会展中心的大门，阳光有些刺眼。陈野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，却看到一个人影朝他走来。林晚棠。她手里拿着一束花，一束白色的满天星。阳光照在她的脸上，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明亮。“恭喜你，”她笑着说，“你表现得很好，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陈野愣了一下，接过花束。“谢谢。”林晚棠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丝复杂。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笑了笑。“不过别太得意，”她说，“我可是你的竞争对手，以后走着瞧。”“竞争对手？”陈野挑了挑眉，“什么意思？”“你猜。”林晚棠朝他眨了眨眼，然后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。陈野拿着那束花，站在原地，有些莫名其妙。大哥陈瑾年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走吧，回家。”“嗯。”陈野应了一声，跟上家人的脚步。走出会展中心的时候，他的余光瞥见了门口的一个身影。苏铭哲还站在那儿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。苏铭哲举起手机，朝他晃了晃。然后转身离开了。陈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他知道，记者会虽然结束了，但事情还没结束。那个笑容，意味着还有更大的风暴在等着他。但没关系，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在面对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家人。母亲正在和二哥说话，大姐已经走到了车边，父亲站在原地，似乎在等他的到来。“发什么呆呢？”陈德明走过来，声音低沉，“回家。”“好。”陈野应道，大步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