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窗外的光已经大亮。季远舟翻了个身,手习惯性地摸向左手腕上的手表——母亲的遗物。触感冰凉,时间指向六点半。院子里传来锅勺碰撞的声音,还有灶火噼啪作响,他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。这种声音他小时候天天听,后来很多年没听见了。穿好衣服走出去,看见父亲正站在灶台前,锅里冒着热气,白粥的香味飘了满院子。
“起来啦?”父亲头也没回,“正好吃饭。”
季远舟在桌子前坐下。父亲端着一碗粥过来,放在他面前,又去厨房端了一碟咸菜。父子俩面对面坐着,各自喝粥。白粥配咸菜,简单,但好吃。沉默了一会儿,父亲突然开口: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季远舟愣了一下:“我想找个工作,不能总这么闲着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:“我有个老同事在纺织厂那边管事,我问问看能不能安排个岗位。”
这倒是出乎季远舟的意料。以往父亲对他总是淡淡的,好像巴不得他走。现在这是怎么了?他看了父亲一眼,发现父亲的表情很自然,像是随口一说。
“好,谢谢爸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。但父亲听到了,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。很淡,一闪而过,但他注意到了。原来父亲也会笑,原来父亲也会因为他的一句话高兴。
吃完饭,季远舟收拾碗筷要去洗,父亲摆摆手:“放着吧,我来。”
这时,院门被推开了。陈雪宁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铝饭盒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清爽利落。
“叔,远舟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给你们带了点心。”
“你这孩子,又麻烦你。”父亲接过饭盒,转头进了屋。
陈雪宁走到季远舟身边,上下打量了他几眼:“你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。”
“昨天想通了很多事,现在心里踏实了。”他说。
她点了点头:“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我爸帮我联系工作,估计过几天就有消息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看了他一眼,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,跟我说。”
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聊了一会儿,都是些日常的话题——菜价涨了没有、王婆的油条摊生意怎么样、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。这种平淡的聊天,反而让季远舟觉得温暖。这就是生活吧,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,只需要平平淡淡的日子,有人陪你说话,有人关心你,就够了。
陈雪宁坐了一会儿就走了,说厂里还有事。送她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笑了笑,摆摆手让他回去。
中午吃完饭,季远舟去了一趟母亲的墓地。他把绣品放在那里,盯着那匹布看了半天。阳光很好,照在墓碑上,也照在那件绣品上。燕子的翅膀在微风中轻轻晃动,像是活的一样。
“妈,我找到新的方向了。”他说,“您放心,我会好好活着。”
这种感觉,像是跟母亲做了一个约定。约定好了,就要做到。
从墓地回来,他看到父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阳光把父亲的脸照得暖烘烘的,父亲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他走过去,在父亲旁边坐下。
父子俩谁也没说话,但这种沉默不再尴尬,而是一种默契。经过了昨天,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,彼此都明白。这就是家人吧。不管发生过什么,不管隔阂有多深,血缘这东西,永远割不断。
傍晚的时候,父亲出去了,说去买点东西。季远舟坐在屋里,听着半导体收音机里播的新闻,都是些平常事——哪里修路了,哪里开会了,哪个厂子又搞承包了。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父亲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只鸡,还有二两白酒。
“今天高兴,做顿好的。”父亲说。
“什么日子?”季远舟问。
父亲笑了笑:“不是什么日子就不能吃顿好的?你妈以前在的时候,我们隔三差五就改善伙食。”
这句话说完,父子俩都愣了一下。这是父亲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母亲,而且是用这么自然的语气。以往提起母亲,两个人都会尴尬。现在终于可以坦然地聊了。
这种变化,让季远舟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不管怎么说,生活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