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从窗棂透进来，季远舟睁开眼，窗外已经大亮。他翻了个身，手习惯性地摸向左手腕上的手表——母亲的遗物，触感冰凉。
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，父亲在厨房里忙活着，锅勺碰撞的声音透过薄墙传过来。他坐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昨晚上父子俩聊到很晚，母亲的话题终于不再是一个禁忌，这种感觉让他的胸口轻松了不少。
换衣服的时候，他犹豫了一下，最后还是那件深色夹克。袖口有点磨白了，但整体还算整齐。这是他最体面的一件衣裳了。
“爸，我出去了。”他走到厨房门口喊了一声。
季德厚正在灶台前盛粥，头也没抬：“去吧，别紧张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
纺织厂离槐树巷不远，步行二十几分钟就能到。一路上，他看着两边熟悉的景象，心里有点感慨。小城还是那个小城，梧桐树、电线杆、骑自行车的人们，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。
到了纺织厂门口，他报了父亲的名字。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，听说是找老季的儿子，上下打量了他几眼，让他进去了。
纺织厂比记忆中破旧了不少，烟囱还在冒烟，但没有那么高了。车间里机器声隆隆，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来回忙碌着。他根据父亲给的地址，找到了后勤处。
张叔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，听到敲门声抬起头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摘下老花镜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。
“小子，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，都长成大人了。”
“张叔好。”季远舟笑了笑，“我爸说您这儿可能缺人，让我来看看。”
张叔是他的父亲的老同事，年轻时一起在车间里干过活，后来一个去了后勤，一个升了车间主任。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带他去张叔家吃饭，张婶做的红烧肉特别香。
“你爸那人性子倔，有事也不爱麻烦人。”张叔给他倒了杯水，“说吧，想找什么工作？”
“我以前在纺织厂做过技术员，机器维修这块应该没问题。”
张叔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“现在不比从前了，国营工厂也不稳当。减员增效，我这把老骨头都差点没保住。”
心里咯噔一下。看来找工作没那么容易。
但他还是跟着张叔去了人事处。人事处的人翻了翻表格，抬头看他：“车间缺一个维修工，要求会基本的机械维修，你能行吗？”
“我试试吧。”
“那你先试试。一个月一百八，干得好再加。”
从纺织厂出来，他心里有点复杂。一百八一个月，在九十年代初不算少，但也不算多。不过总比没有强。这是第一步，迈出去了就好。
回家的路上，他拐了一趟陈雪宁工作的商店。那是国营百货商场的一个柜台，卖些日用品。陈雪宁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东西，看到他进来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样？找到工作了吗？”
“找到了，在纺织厂做维修工，一个月一百八。”
“那就好，什么时候上班？”
“下周一。先试试看能不能干好。”
“以你的能力，肯定没问题。”
这句话让他心里暖了一下。不管什么时候，总有人相信他，这种感觉很好。
傍晚回家，父亲已经做好了饭。桌上有两盘菜，一盘炒青菜，一盘咸肉炒蒜苔，还烫了一壶酒。父子俩面对面坐着，父亲给他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维修工，一个月一百八，下周一上班。”
父亲点了点头：“好好干。有事多问问老师傅，别自作主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这顿饭吃得比平时安静，但气氛很好。父子俩偶尔说几句话，都是关于工作的注意事项。父亲说了些厂里的事，哪些人该打交道，哪些事该注意。季远舟听着，觉得心里踏实。这种被关心的感觉，他等了很多年。现在终于等到了。
吃完饭，他坐在院子里发呆。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，他认不出哪些是北斗，哪些是启明星。想起在广州的那些年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，结果一事无成。现在回到家乡，从最底层做起，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。但不管怎样，总要试试。这就是生活吧。总要一步步走，不能着急。
“远舟。”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，“早点睡，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“知道了，爸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却没动地方。院子里很安静，偶尔有虫鸣声传来，夜风吹过梧桐树叶，沙沙作响。
就在这时，巷口传来脚步声。他抬头一看，是陈雪宁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包裹。
“我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她走过来，把包裹递给他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他打开一看，是一件新衬衫。藏蓝色的布料，针脚细密，看得出质量不错。
“你上班第一天穿，别让人家觉得你不讲究。”
“这得不少钱吧？”他愣了一下，想推辞。
“又不值多少钱。”她笑了笑，“你先穿着，不合适再换。”
说完她就转身走了，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。他站在门口看着，手里拿着那件衬衫，心里突然觉得，也许这就是缘分。也许这就是母亲希望看到的。
他的生活，终于有了新的起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