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的事，公主记不太清了。
她记得宫人给她换上一身白衣，白得刺眼。记得棺木被抬进皇宫正殿，长明灯一盏一盏点起来，香烟一缕一缕往房梁上绕。记得父皇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，走路的时候背都微微佝偻着。她像个提线木偶，被人引着，跪在灵前的蒲团上。
灵堂设在正殿。棺木停在正中，前面摆着香案，供着师傅生前的旧物：一柄拂尘，一个青布包袱。包袱角上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，在白烛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。第一天，文武百官来了，一拨一拨进殿，上香，磕头，叹气。"公主殿下，节哀。"她不说话，只是跟着磕头，磕得规规矩矩，腰挺得笔直。有人偷偷看她，小声议论，说公主殿下怎么不哭，说这孩子是不是吓傻了，说国师疼她一场，她怎么连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第二天，来的人更多了。有她认得的，更多是她不认得的。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拄着拐，在灵前颤巍巍跪下，磕了三个头，磕得很重。磕完他伏在地上，半天没有起来，肩膀一抖一抖。宫人要上去扶，公主拦住了。她走过去，在老将军身边跪下，认认真真还了三个头，轻声说："将军节哀。师傅他……不想看人这样哭。"老将军抬起头，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里那汪硬撑着的干涩，嘴唇抖了抖，到底没说出什么，只重重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被家人搀着出去了。后来公主才知道，这位老将军年轻时镇守西疆，有一回全军染疫，是师傅连夜赶了三百里，把他从鬼门关前捞回来的。那碟摆在路边的麻辣蚕豆，那杆被人抱在怀里哭的头盔，那些她认得或不认得的人，都是师傅活过的证据。
公主都听见了。她也想知道。她跪在那里，使劲去想师傅，想他再也不会回来了，想那口棺木里躺着的就是师傅。可眼睛里干干的，涩涩的，像一口枯井，怎么都挤不出一滴水来。她是不是哪里坏掉了？她偷偷掐过自己的胳膊，疼，疼得她龇牙咧嘴，可眼泪还是不来。
她甚至试着去想那些最该哭的事：想师傅再也不会弹她脑瓜崩了，想书房里那把椅子永远空着了，想以后她把七十二招全找齐，也没有人再看她练一遍了。想到最后一条，她的胸口狠狠绞了一下，绞得她喘不上气，张了张嘴，像一条离了水的鱼。还是没有泪。
帝王守在殿里，一天没走。有几次他走到公主身边，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，慢慢收了回去。他怕一碰，这孩子就碎了。
夜里，吊唁的人散尽了。大殿里只剩下长明灯的火苗，一跳一跳，把她的影子投在棺木上，又长又薄。公主把宫女撵到殿外，殿里只剩她一个人和一口棺木。
"师傅。"她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，"我今天没哭。"
"他们都问我怎么不哭。我也不知道。我是不是特别不孝顺？你平时那么疼我，我连哭都哭不出来。"
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。
"你是不是生气了？气我那天没拦住你？气我还让你一天只吃一块桂花糕？"她的声音开始发颤，"对了。那包桂花糕，你路上吃了吗？还剩着两块，我知道的。你为什么不吃完？我不是说了吗，一天只能吃一块，不是让你留到坏了也不吃——"
没有人回答她。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。公主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供案上那个青布包袱。布是冷的，补丁上的针脚一根一根，她摸得出来，哪一针是她扎歪了又拆了重缝的。她忽然想起那个早上。晨雾还没散，师傅背着这个包袱站在马车边，回头跟她说，早去早回。她说，拉钩，一百年不许变。师傅说，一百年不许变。
"你骗子。"她小声说。
就这三个字一出口，一直死死堵在她胸口的什么东西，碎了。先是一滴眼泪，毫无征兆地砸在她手背上，烫得她一哆嗦。她愣住，低头看着那滴泪，像看着什么不认识的东西。然后，第二滴，第三滴，再也止不住了。她没有喊，也没有叫，整个人扑在棺木上，肩膀剧烈地抖，哭声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，先是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，到后来，怎么压都压不住，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。
"师傅——""你出来——你别躺在里面——""我不要蜜枣了，我不要困龙阵了，我什么都不要了，你回来——"
人族的女儿不许哭。可是眼泪它自己要往下掉，她拦不住。她哭了很久很久，哭到嗓子发不出声音，哭到眼前一阵阵发黑，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，像是要把这两天欠下来的眼泪，一次性全都还上。
殿门外，帝王站着。他是听见哭声过来的，在门口站了很久，肩膀绷得像铁。他抬起手想推门进去，手停在门上，停了很久，最终还是放了下来。他靠着门框，缓缓蹲了下去，背对着大殿，一只手捂住了脸。一国帝王，三十年的天下都扛过来了。这一刻，他不敢进去。他怕自己一推门，就再也撑不住那副顶天立地的样子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哭声停了。帝王推门进去。公主哭累了，靠在棺木边上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，手里还攥着青布包袱的一角，攥得死紧。他在她身边坐下来，一句话也没说，只是陪着她坐着。长明灯的光，暖暖地照着一老一小，照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木。
国葬在三天后。
整个帝都都披上了白。大街小巷，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白幡，百姓自发地走上街头，站在道路两旁，送国师最后一程。国师在朝三十年，辅佐帝王，安顿民生，斩妖除魔，救过的人比帝都的街道还多。没有人不哭。出殡的队伍很长，她被人扶着走在最前面，脚底下像踩着棉花。她看见路旁有拄着拐的老兵，把头盔抱在怀里，哭得像个孩子；有她教过认字的小贩，跪在人群里磕头；有一家茶摊的老板娘，往路边搁了一碟炒得油亮的蚕豆，红的，麻辣的，摆了又不知该献给谁，只把碟子往前推了推。
公主认出了那碟蚕豆的味道。麻辣的。她忽然想起，师傅吃蚕豆的时候，总是一把一把往嘴里塞，嚼得嘎嘣响，说辣着吃才香。那是人间烟火里，独属于他的一点甜。
她被人扶着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她没有再哭，眼睛肿着，可腰挺得笔直。她知道，师傅这一辈子，值了。他走的时候，身后有整座帝都的人为他哭。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，没有白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