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，天刚亮，季远舟就醒了。
他听见院子里父亲走动的声音，厨房的灯亮着，灶火噼啪作响。他爬起来，穿上那件深色夹克，里面是陈雪宁送的白衬衫，袖口露出一点白边。
“起来了？吃饭吧。”父亲把粥放在桌上，又去端了一碟咸菜。
父子俩面对面坐着，各自喝粥。沉默了一会儿，父亲突然开口：“去吧，别紧张。有事多问问老师傅，别自作主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吃完饭，他推开院门。清晨的槐树巷很安静，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味道，卖早点的王婆刚支起摊子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往纺织厂的方向走去。
纺织厂离槐树巷不远，步行二十几分钟就到。一路上，他看着两边熟悉的景象，心里有点感慨。小城还是那个小城，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。
到了纺织厂门口，他报了父亲的名字。门卫是位老师傅，听说是找老季的儿子，上下打量了他几眼，让他直接去维修车间。
维修车间在厂区东北角，是一排平房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而入。
车间里有五个人，年纪都比他大。最年长的那个在角落坐着，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精瘦。另外三个三十岁左右，正在一台机器前鼓捣着什么。听到门响，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他。
“你是新来的？”一个四十出头、身材魁梧的人走过来。这是车间主任姓李，看起来很严厉。
“李主任，我是季远舟。”
“小张跟我提过你，说你在广州开过厂，应该有两把刷子。”李主任表情淡淡，看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。
“李主任过奖了，我也就是些老经验。”
“先干着看吧，不行再说。”李主任转身走了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指着最年长的说，“你先跟着王师傅，有不懂的问他。”
王师傅站起来，走到季远舟面前，上下打量了几眼，然后点了点头，什么也没说。这种冷淡让季远舟有点尴尬，但他也没说什么。
“跟我来。”王师傅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低沉沙哑。他带着季远舟走到一台机器前，指着上面的零件说，“你先看看这个，熟悉一下。有不懂的就问，别瞎鼓捣。”
“好。”季远舟应了一声，走到机器前仔细看了起来。他发现虽然都是维修，但跟以前在国营厂的时候不太一样，设备更新了，操作规程也不同。好在他有基础，学起来不算太慢。
旁边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他回头一看，是一个圆脸的年轻人，三十岁左右，笑起来很和气。
“新来的？我叫赵明，大家都叫我小赵。”年轻人自来熟地说，“你多大啦？”
“三十二了。”
“那跟我差不多，我是八三年的。”小赵笑了笑，“你广州那边过来的？”
“是，刚回来不久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心里有点感慨。离开这么多年，小城的人事已经变化很大，需要重新适应。
小赵还想说什么，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咳嗽。是王师傅，他看了这边一眼，眼神里带着警告。小赵吐了吐舌头，冲季远舟使了个眼色，去忙自己的事了。
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。中午吃饭的时候，他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。这里是国营工厂的食堂，饭菜很简单，白菜萝卜馒头稀饭。他刚吃了几口，突然有人端着饭盒坐到他对面。是小赵。
“王师傅那个人就是这样，别在意。”小赵笑着说，“他人不坏，就是不爱说话。”
“我没在意。”他笑了笑，心里确实没怎么在意。
“对了，晚上下班一起去喝一杯？”小赵突然邀请，“我们几个经常一起去旁边的小饭馆吃饭，你也一起来吧？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第一天上班，跟同事们处好关系很重要。于是点了点头，说：“好。”
下午跟着王师傅学了一些基本的维修流程。他发现虽然都是维修，但这里的设备比他以前在国营厂的时候新得多，操作规程也不同。好在他有基础，学起来不算太慢。王师傅虽然话不多，但教的东西都很实用，偶尔还会指出他的错误。虽然语气严厉，但能感觉到是在认真教他。
下班的时候，小赵、小钱、小孙几个人一起来叫他。一行人往厂旁边的小饭馆走去。小饭馆不大，只有四五张桌子，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们。要了几个菜，又要了两瓶酒。王师傅本来不想来，被小赵硬拉来了。
几杯酒下肚，气氛活络了一些。王师傅话还是不多，但偶尔会说几句，都是关于技术上的事。季远舟听得很认真，这些老工人虽然文化不高，但实践经验丰富，值得学习。小赵几个人也很热情，问他在广州的情况。他简单地说了说，没有提失败的事，只是说想回来了。
吃完饭跟同事们告别，他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。夜风吹过，槐树巷很安静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。快到门口的时候，他看到父亲坐在院子里，正抽着烟。听到脚步声，父亲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但也没说什么，只是站起身来，往屋里走。
“爸，我回来了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父亲点了点头，说：“早点睡，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“好。”他应了一声，推开西屋的门。房间里很安静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正想开灯，突然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茶缸，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。他拿起纸条打开，是父亲的字迹：“少喝点酒，对身体不好。”
拿着纸条，他在原地站了很久。这就是父亲表达关心的方式吧。不善于说出口，但总会用行动来表示。这种细节，让他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，至少现在，父亲还在乎他。这就够了。也许这就是生活吧。不完美，但真实。
他把纸条折好，放进钱包最里层。然后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。这一天虽然累，但心里踏实。也许这就是新的开始吧，他想。每天一步步走，不能着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