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季远舟准时到了车间。
他刚换好工作服，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李主任推门进来，脸上的表情有点着急。
“小季，你来得正好。织布车间那边出了点问题，你跟我去看看。”
他也没多问，跟着李主任就往织布车间走。路上李主任简单说了情况——一台关键机器突然停了，整个流水线都等着，维修班的人看过了，说搞不定。
到了现场一看，季远舟也皱起了眉头。
那是一台老型号的织布机，据说是八十年代从国外引进的，现在早就停产了。机器旁边围了几个人，看到李主任来了，都让开一条路。
“就是这台。”车间主任指了指机器，“不知道什么问题，突然就不动了。”
他蹲下来，仔细检查了一番。这种老型号的机器，他以前在国营厂的时候接触过，但眼前的状况比预想的复杂。齿轮磨损严重，需要更换配件。但这种老型号，国内根本找不到相应的零件。
“李主任，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，“这机器太老了，配件可能不好找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总不能一直停着吧？厂里还等着交货呢。”
他想了想：“我先看看能不能修。能修的话就不用换零件了。”
说干就干。他找工具箱，翻出一些备用的材料，开始动手维修。这种活急不来，需要一点一点地调整。齿轮的位置精度要求很高，稍微偏差一点就会出问题。
王师傅过来了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小季，要不要我帮忙？”
他抬起头，正好对上王师傅的目光。这位老师傅话不多，但眼神里透着关心。
“王师傅，您来看看这个齿轮，”他指着机器内部，“是不是还能用？”
两个人蹲在地上研究了半上午，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。用现有的材料加工一下，应该能凑合用。这个方案需要时间，而且有一定风险。但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“行，那就试试。”李主任点了头，“有啥需要尽管说。”
这一试，就试到了中午。
食堂的饭点早过了，季远舟还没顾得上吃饭。这时，车间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——陈雪宁。
她站在门口，往里面张望。季远舟看到她，赶紧走了过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给你送饭呗。”她笑了笑，把手里的饭盒递过来，“怕你饿着。”
他接过饭盒，心里暖了一下。正想说什么，却发现她的表情有点不对。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有什么心事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，单位上的事，有点烦。”她低下头，声音很轻。
“跟我说说？”
她犹豫了一下，才开口：“我们商店新来了一个经理，管得特别严，动不动就扣奖金。我今天早上迟到了一分钟，被扣了五块钱。”
“五块钱？”他愣了一下。
“五块钱不多，但我心疼啊。”她叹了口气，“这是我第一个月的工资，虽然不多，但很珍惜。”
看到她肉疼的样子，他反而笑了：“五块钱而已，别放在心上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，”她白了他一眼，“五块钱能买好几斤肉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但她脸上的愁容少了一些。把饭盒塞给他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又回头说：“你先把饭吃了，别饿着。”
他打开饭盒，里面是满满的饭菜，还冒着热气。旁边几个同事投来羡慕的目光，他有点不好意思，背过身去吃了起来。
下午继续修机器。
有了上午的进展，下午就顺利多了。他和王师傅配合，一个人负责测量，一个人负责加工，动作越来越默契。太阳慢慢偏西，机器终于有了动静。
“试试看。”他退后一步，按下启动键。
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，虽然不如原来的好用，但至少能动了。周围的人松了一口气，李主任也终于露出笑容。
“小季，看不出来啊，有两把刷子。”李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李主任过奖了，主要是王师傅帮忙。”他谦虚地说。
王师傅在旁边哼了一声，但脸上表情明显缓和了很多。这就是技术工人的尊严吧。不靠嘴皮子，靠手艺说话。
下班回到家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父亲坐在院子里，看到他回来，只是点了点头。他把今天的事跟父亲说了，从机器故障到解决办法，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。
父亲听完后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：“好好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这就是父子之间新的相处模式。父亲不会夸他，但也不会泼冷水。这种沉默的支持，反而让他更有动力。
吃完饭，他坐在院子里发呆。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，他看着天，心里想着白天的事，还有陈雪宁那副肉疼的样子想着想着，院门被推开了。
陈雪宁站在门口，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你明天有空吗？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？”
“我想去看看我妈，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？”
他愣了一下。他们现在的关系，好像还没到见家长的程度吧？但她紧接着说：“你别误会，我妈住在郊区，我想去看看她，但一个人不太方便。你要是没空就算了。”
“有空，我陪你去。”
她笑了笑：“那明天早上八点，我来叫你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走了。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，他还在原地站着。
这一夜，季远舟有点失眠。
他在想，陈雪宁让他陪她去看母亲，是不是意味着什么？但他又不敢确定。这些年在外面闯荡，感情上的事他已经不太敢想了。现在突然有人对他好，他反而有点不知所措。
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吧。也许明天会发生什么，但他现在已经不那么害怕了。
不管怎样，生活总是要继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