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过大半夜，公主反倒安静下来了。她像是把眼泪流干了。眼睛肿着，嗓子哑着，人却照旧跪在灵前，上香，磕头，有人吊唁就还礼，一举一动，规规矩矩。只是谁劝她吃东西，她还是摇头。
丧事办完的第二天清晨，帝王来了。天刚蒙蒙亮，长明灯的火苗在晨光里晃。公主跪了一夜，膝盖麻了，腰也酸了，但她还是跪着。帝王在她身边站定，沉默了很久："丫头。起来吃点东西。你师傅要是看见你这样，会不高兴的。"
公主不说话。帝王叹了口气，没有再劝。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，轻轻放在香案上："这是你师傅留给你的。北疆送回来的遗物里，有一封写给你的信。"
公主的身体猛地一震。她慢慢地转过头，眼睛里布满血丝，嘴唇干得起了皮。她看着那封信，看了很久。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信封，黄色的牛皮纸，边角有点皱，像是被人揣在怀里揣了很久。信封上写着四个字：丫头亲启。是师傅的笔迹。师傅的字苍劲有力，唯独写"丫头"两个字的时候，笔画总是放得很轻，很温柔。
她伸出手。手在抖，抖得很厉害，伸了好几次，才把那封信接过来。信封很薄，很轻，可公主拿着它，像拿着千斤重的东西。信封的边角磨得起了毛，纸面上还留着一点发暗的印子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，又干透了。这封信在师傅怀里揣了很久很久，从他摆卦的关城，到灵柩回京的漫漫长路，几千里地，一直贴着他的心口。
她一点点拆开信封，展开信纸。师傅的字，一行一行映入眼帘。
"丫头：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师傅已经不在了。你别哭。人活一辈子，总有走的一天。师傅走得安心，没什么遗憾。唯一的遗憾，是没能亲眼看着你长大，没能教你困龙阵，没能给你带回北疆的蜜枣。你别怪师傅说话不算话。
有一件事，你要记住。师傅在北疆算了最后一卦：那雾起于无序，唯秩序之力可与之相抗。人间诸般功法、法宝，凡含秩序者，皆能缓它、阻它。可师傅算来算去，人界秩序之力最盛的，是你学的这套地煞七十二变。七十二个散招若归为一体，成其完满之态，便是人界最强的秩序，清那雾，比什么都省力气。你已寻回大半，先把它们找齐。再往深里，七十二个散招要如何归为一体，师傅算不出来了，卦象被一道极厚的关挡住，望不进去。师傅知道，那道关，不是留给师傅的。丫头，你比师傅聪明，往后的路，要你自己走。你若是找到了，替师傅看看，七十二个散招连成一片，是什么模样。
师傅写这些，不是要给你压力。师傅希望你快乐。你才十一岁，本该天天蹦蹦跳跳的。担子太重，你若不想挑，没人怪你。可师傅知道你，你若认准了的事，谁也拦不住。那就跟着你的心走。师傅信你。
替师傅照顾好你父皇。他这个人，看着威严，心里软得很。师傅走了，他会很难过，又不肯说出来。你多陪陪他。也照顾好你自己。要好好吃饭，好好练功，别练得太狠，伤了身子。
师傅走了。别哭。你的师傅"
她的手指，在最后那两个字上慢慢描过去。你的师傅。她在心里念了一遍。都到这个时候了，他惦记的还是怎么做她的师傅。
她甚至能想见师傅写这封信的样子。北疆的灯下，他坐得端端正正，铺开信纸，写几个字，停下来想一想，再接着写。写到"要好好吃饭"那一句，笔顿了很久，像是怕写重了，又怕写轻了。他写这封信的时候，窗外的灰雾漫到哪儿了？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吗？她不敢往下想，可那些画面不听她的，一幅一幅往眼前钻。她把信纸贴在胸口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这一次，公主没有哭出声。眼泪只是一行一行地往下淌，淌过脸颊，滴在信纸上，把"丫头"两个字晕开。她也不擦，就那么看着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记。七十二变，可中和那雾。散招要怎样才能抵住那雾，师傅算到一半，被一道关挡住，没能算完。她把信折好，仔仔细细地贴在胸口的位置，用手按着，像按住师傅的手："师傅。我记住了。七十二招，我会找齐。你没算完的，我接着算；你撞不开的那道关，我去撞。"她顿了顿，声音哽了一下，"饭我也会吃。我说话算话。"
七十二变可中和那雾。她低头看着信纸上那行字，视线被泪晕开，又把"七十二变"四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。散招要怎么用才算真正抵住那雾，她如今还想不明白。可她记得配对法是她自己摸出来的，记得师傅夸过她悟性高。欠师傅的，她一笔一笔都记着。她欠他一条命，欠他一句"一百年不许变"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帝王："父皇。师傅信里说的雾，到底是什么？"
帝王在她身边蹲下来："这些，有满朝文武，有父皇。你师傅把最重的话留给了你，可他没让你现在就扛。你先把身子养好，嗯？"
公主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慢慢点了点头。帝王站起来，往殿外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脚步，背对着灵堂，肩膀在抖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抬起手摆了摆，示意宫人都退出去。殿门轻轻合上。
那天夜里，帝王没有回寝宫。他一个人去了国师的书房。桌上砚台里的墨早干了，星图还摊着，窗台上搁着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。他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，坐了很久。没有人看见他有没有哭。天快亮时他出来，让人把书房里国师的东西都归拢好，原样不动地锁了起来。
第二天，公主来请安时，帝王把她带到书房门口，把钥匙放到她手里："你师傅的东西，都是你的。想什么时候搬，就什么时候搬。"他顿了顿，又说，"不急。慢慢来。"
公主握着那把铜钥匙，在门口站了很久，没有进去。她只轻轻点了点头："父皇，师傅书房里的书，我能都搬走吗？"
帝王看着她，点了点头："能。都是你的。"
公主把钥匙攥在手心，攥得很紧。她没有立刻搬。她只是每天来门口站一会儿，站到天快黑了，又回去。那把钥匙在她掌心里，攥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。等她把那些翻涌的难过一点一点压平，终于敢推开那扇门的时候，已经是许多天以后的事了。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，落在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书上。师傅留下的东西，安安静静地等着她。
